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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碾壓甲骨的車輪

    2023-10-11 01:16遲子建
    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 2023年9期
    關鍵詞:順順羅振玉車輪

    遲子建

    丈夫外出賞櫻卻再未歸家,只偶爾發來一封封電子郵件,說他與收藏甲骨的老人結伴,尋找祖上那對馬車輪去了?!跋У乃睙o處尋覓,而那攜帶了厄運的神秘車輪卻忽然現身。真相在層層迷霧中綻放猙獰笑容,這是輪回的詛咒還是蓄意的謀殺?

    第一樂章? 櫻花奏鳴曲

    丈夫近年去龍王塘賞櫻歸來,總要找碴兒和我大吵一架。

    平素進店都是推門而入的他,這天卻強盜似的踹門進來,也不管這門店是我們租的,對它并無話語權。他一身櫻花香、滿臉戾氣地穿過一樓餐廳時,海鮮小廚的主人瞥見他,會大聲吆喝一聲“貴哥回來了”。與其說是與他招呼,莫如說是給在閣樓上的我通風報信。

    通常我正給顧客拍著照片,他怒氣沖沖地上來后,也不管外人在場,對我吹胡子瞪眼的,不是嫌我一臉褶子還穿櫻花似的銀粉衣裳扮嫩,就是譏諷我這水桶腰與櫻花樹的小蠻腰沒得比,再不就嘟囔我灑了香水,吐出的氣也沒櫻花清香??傊c櫻花幽會完,這燦爛的花朵不知怎的成了第三者,如定時炸彈埋在他心間,見我就爆炸。一般顧客在旁,我不好發作,由他撒潑。我斂聲屏氣調整焦距,對準顧客,相當于對準錢袋子,快門聲就是點鈔聲,我們的生計靠它維持著。

    來影樓的人要么拍各類證件照,要么拍結婚照或藝術照。有一回丈夫將戰火轉移到客人身上,遇到了頑強的抵抗。樓下海鮮小廚的主人說起這事,總要笑一通。一個化著濃妝的中年婦女來拍藝術照,她黑紅粗糙的臉涂著厚厚的脂粉,稍稍一做表情,脂粉就像老屋的墻皮簌簌掉渣。丈夫見她對著鏡頭搔首弄姿,長嘆一聲說,賞完櫻花就吃蒼蠅,人生真是一場荒誕劇啊。這女人年輕守寡,是賣海蠣子的,財大氣粗,在海鮮市場也是一霸,認了不少干哥哥,是個惹不起的主兒。只見她從聚光燈前騰騰奔向丈夫,用一只手薅起又矮又瘦的他,清了清嗓子,攢出一口痰。丈夫見事不妙,連忙別過臉去,但這女人蠻力十足,愣是用另一只手撬開丈夫的嘴,一口痰瞬間轟炸了丈夫的口腔,她嚷著蒼蠅的味道咋樣???丈夫羞憤難當,罵她是個沒人要的爛婆娘。但他自此長了記性,其后只把怨憤撒在我身上。他被櫻花勾了魂后,總用那種想把我打發到地獄的目光,冷冷看我。

    丈夫是土生土長的旅順人,我是蘇州人,我們結婚十四年,兒子十二歲了。十年前在東北某地掌權的公公,因貪腐雙規,一年后被判了十五年有期徒刑,違法違紀所得悉數沒收,包括他為我們在旅順購置的海景別墅,那曾是我們的婚房,兒子的出生地。

    公公出事時兒子兩歲,正是傻吃苶睡的年齡。我們傾其所有,在城郊買了一套七十多平米的二手房。我和丈夫挪窩時灰頭土臉,而流著涎水啃手指的兒子,卻因換了新環境,興奮得嗚哇歡叫。

    丈夫有公職,在市總工會離退休干部處工作,實際基本不上班,經營著一家海運公司。公司法人代表由他發小掛個虛名,他是背后掌權人。但這一切的障眼法,沒有逃脫紀檢部門的法眼。而這家公司的注冊資金,最后查明來源于公公違紀所得。公司被查抄,貪贓物品也被追繳,包括我的鉆石婚戒。這實在荒謬,丈夫曾說這是他去香港時為我訂制的,而實際這是一家墓地經營者,為從公公那里拿地塊,知道他兒子要結婚,送上的價值二十萬的婚戒??磥砦覀兊幕橐?,從一開始就跟死亡掛了鉤。

    一夜間我們一無所有,真是應了父親說的,不該你享受的千萬別沾,會遭災的。

    我家境一般,父親是蘇州某區供排水公司的管道維修工,母親在一家私企服裝廠當縫紉工。我高考那年母親病故,父親很快娶了個比他小一旬的在湯圓店打工的河南姑娘?;楹笏麄兩聝鹤?,父親為此樂開了花,他在污水橫流的地下管網作業時,常哼著歌。別人調侃他時,他說別以為好聲音都在天上,地下的老鼠也有金嗓子。

    我當年考上的是河北一所二本院校,新聞學專業,畢業后考研和考公務員均不中,吃飯立馬成了問題,因為家里在我大學畢業后,不再給我一分錢。我先是應聘到石家莊一家行業報紙當記者,之后入職天津一家待遇不錯的海運企業做宣傳工作。薪資加獎金,支付房租和日常開銷,綽綽有余。我能敞開懷吃狗不理包子,觀影看戲,短途旅游,偶爾還能享用一頓海鮮大餐,買些中低檔的服飾、包包和化妝品,裝扮并不漂亮的自己。

    我就是在天津認識丈夫的,他來我們企業洽談合作,我負責接待。他大我兩歲,黑瘦黑瘦的,心形臉,尖下巴,小眼睛,胡子拉碴,衣著樸素,說話平卷舌不分,煙不離手,但滴酒不沾。他食量很大,也不挑食,親切隨和。因為事先知道他的家世,我對他的低調謙遜頗有好感。他與我們簽訂完合作協議,回旅順的前夜,老總在豪華酒樓宴請他,但他對金盤銀盞里的食物很漠然,沒怎么動筷子。我送他回酒店時,他說沒吃飽,要不一起去海河邊吃大排檔海鮮?我說當然好了,我請你。

    那天晚上,在碼頭的露天海鮮攤,我點了青韭炒銀魚、紅椒炒泥螺、清蒸蝦和烤魷魚,這些入味的小海鮮很對他胃口,讓我們變得熱絡和親近。他聊到一些童年趣事,也很自然地問到我的家庭,在哪兒讀的大學等等。午夜時分,女攤主打著哈欠說就剩你倆了,月亮都打烊了,鉆進云彩睡覺了,她也該收攤了。這時他掐滅煙,起身跟攤主說了什么,然后問我可以給他下碗面條嗎?我說當然了,我自己也想要一碗。我打開煤氣罐閥門,用一只坑坑癟癟的鋁制悶罐兒,煮了一鍋清湯面。我沒浪費清蒸蝦的蝦皮,把它們劃拉到盆里,簡單沖洗后下鍋,清水煮了五分鐘,撈出蝦皮下面條,再臥兩個雞蛋,加少許鹽,最后撒上一把蔥花。這鍋沒有一滴油的面條,他一大碗,我一小碗。那凝脂玉般的蛋白裹著油潤蛋黃的荷包蛋,半沉半浮在碗中央,仿佛月亮流著蜜;而漂浮的蔥花,則如碧水綻開的波痕,蕩漾著無盡的春意。它的味道家常又空靈,吃得月亮都饞了,從云里鉆出來。享用過面條,他又美美地吸了一支煙,然后我們像老友一樣,會心會意地相視一笑。他對我說,你一個人在天津怪不容易的,我也缺個做飯的,要是你不嫌棄我這狗模樣,就跟我去旅順,做我老婆吧,那里的冬天比蘇州和天津冷,但雪天的海景賊拉地美??!

    我那時為著可憐的自尊心,還故作矜持地說我考慮一下,沒有即刻答應他。但他離津后,我滿腦子都是他的影子,每天會上網查旅順的天氣,心想萬一他遇見一個比我做飯還好的女孩,這個名叫李貴的男人的主權,就不屬于我了。我有領土受到威脅的危機感,趕緊打點行裝飛過去。

    李貴來機場接我時,把家門鑰匙交我手上,說公司還有點急事要處理,先不陪我了,晚上回家一起吃飯。李貴帶給我的見面禮雖也姹紫嫣紅的,但不是鮮花,而是滿滿一后備廂的食材。

    我和他在一起的第一天就進入角色,扎起圍裙進了廚房,自甘做起了全職太太。

    公公和婆婆對李貴的選擇并不滿意,嫌我模樣中等,家境一般,不是名校畢業,還沒個正式工作,不明白他看上我啥了。雙方家長中唯一肯定我婚姻的是繼母,她和父親來旅順參加我婚禮,一見著海景別墅的婚房,就“嘖嘖”叫著:這是神仙住的地方吶,這下德寶可有指靠了,你闊了,不能不管你弟,你和他可是一個爹!

    德寶那年剛上小學,我們之間極為陌生,繼母一遍遍地把他推到我面前,他一遍遍地逃回繼母懷里,好像我是一團野火,他是一張薄紙,碰著我會要了他的小命。繼母嘆息著,罵德寶是個沒出息的。當主婚人宣布婚禮開始,我挽著父親的胳膊步向富麗堂皇的典禮現場時,父親的胳膊在劇烈顫抖,而當他把我交給貴哥的那刻,更是淚如雨下。參加婚禮的人都說他這是舍不得女兒出嫁,只有我知道,他是因悲哀。

    父親一到旅順,看見我的奢華婚房和我那鑲嵌著珍珠的婚紗,就一直皺眉頭?;槎Y前夜,他把我叫到一旁,說這個婚能不能不結?我說,那怎么行,我和貴哥交往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有感情基礎,他是個忠誠可靠的人。父親憂心忡忡地說他覺得我們擁有的這一切,來路不干凈,一旦他家出事兒,我會跟著遭殃。

    父親沒給我送上祝福,反倒是詛咒,我氣急敗壞地說,要說錢的來路不干凈,你掙的那幾吊才是呢。哪個地下管網見得著光、哪個不是臭烘烘的?虧你還能唱得出歌!生活在地獄,卻覺得在天堂,真是不知好日子是什么滋味!

    父親怔怔地看了我半晌,凄涼地叫了一聲“桂枝”,那是我生母的名字,不再說什么。

    在互聯網時代,當年公公出事,父親第一時間就知曉了。正式消息發布的次日凌晨,徹夜無眠的我正給兒子換褯子,有人按門鈴,打開門一看,竟是父親。他坐了一夜火車,藍布工裝滿是污漬,胸前挎著德寶不要了的綠書包,蓬頭垢面,滿眼是淚。他顫著聲說孩子別怕,有爸在呢,我一頭撲到他懷里哭起來。父親的懷抱就像地下管網的入口,散發著難聞的氣味,那是混合著汗味、臭腳丫子和劣質煙草的氣味,但那個瞬間我明白,它們是潔凈的味道。

    父親讓我跟他回蘇州,說那里氣候好,商路廣,隨便干點啥都餓不著。當時李貴也被帶走配合案子調查,父親說萬一他回不來,你可不能傻等,你還年輕,有權人家的子女,有幾個腳底板干凈呢?多半跟著老子蹚過渾水的。父親從書包里掏出一萬三千塊現金,說這是近年來他攢下的加班費,可應個急。

    我沒跟父親回蘇州,三個月后李貴出來,我們搬完家,依然在一塊兒,過起平凡的生活。我不再揣著各種VIP卡去高檔商場、按摩院、美容院、健身房、影劇院和咖啡廳,李貴也把打高爾夫、騎馬、滑雪和海上沖浪的裝備送人,那都是燒錢的運動。我們加入了散步者大軍,這項運動無須投入,不挑剔環境,可去海邊看潮漲潮落,可進公園看春花秋月,更多的時候,我們就在居所樓下散步。

    那條小街有五家小商鋪,由南向北依次是酒館、寵物診所、小海鮮店、電器維修鋪和壽衣行,所以常見著醉得東倒西歪的人,見著穿著入時抱著病貓病狗的人,見著附近居民趿拉著拖鞋來買海貨,見著氣喘吁吁搬著舊家電的人,當然了,也必然見著紅腫著眼來訂制壽衣的人。

    公公的落馬,就像一只萬花筒被打碎了,那些綺麗的幻景不復存在,剩下的是一地碎玻璃碴子。李貴感慨地說,當官就是你在位時放出的一個屁,一干人都搶著當香水收納;可你落馬時,你呼出的一口氣,他們都認為有毒了。最讓李貴寒心的,還不是世人的唾棄和友人的疏離,而是公公還有個私生子,他大部分的貪贓所得,都撇在他們身上了。

    公公的情人是東北某旅游公司的導游,比李貴只大一歲,生得嫵媚,嬌小玲瓏。她懷了公公的孩子后,公公把她安置到上海,買了套可眺望黃浦江的高層公寓。為了讓她有營生,還盤了個點心店送她。公公下臺時他的私生子五歲,我們的兒子在吐奶放屁之間,就多了個比他大三歲的小叔。

    其實我和丈夫成家后,公公也曾想給我安排個工作,但李貴說天下可工作的女人多了去了,而能做對他胃口飯的女人,僅我一人。他不愿意,我也樂得相夫教子,朝九晚五打卡上班的苦楚我受夠了。但家族遭遇變故后,李貴失去公職,我們的生活一落千丈,所以把孩子放到托兒所后,首要問題就是出去找工作。

    我先后去了四家公司應聘,有兩家看中我,但錄用時要填更詳細的履歷,丈夫、孩子、雙方父母等。公公那段時間是臭名昭著的人物,人家一見他的名字和原工作單位,大都駭然,再無下文。李貴說你就死了這條心吧,咱干點不需要驗明父母身份的活兒,就不用看人的白眼了。幾番權衡,我們最終租下這家海鮮小廚的閣樓,雇了個攝影師,開起影樓。

    此番選擇,很大程度是我們先相中了東家賀磊,他比李貴小三歲,學金融的,一表人才,愛好廣泛,賽車、戲劇、音樂、考古、表演、茶道、配音甚至是網游,他都迷戀。賀磊畢業后在一家商業銀行做高管,因職務犯罪,坐了三年牢,出獄后他靠著做進出口貿易的哥哥,在旅順口區買下一個店面,做起餐飲生意。

    這個店面帶個閣樓,四十多平米,本是備貨間,后來因海鮮小廚生意一般,賀磊就騰出來,打出招租廣告,想著多賺一筆是一筆。據說也有不少人看過閣樓,想開裁縫店、文具店、鮮花店和書店的都有,但最終都因上下時要經過海鮮小廚,感覺人家是主,閣樓是仆,雖然租金便宜,但很別扭,風水不佳,再加上擔心油煙味上躥會影響生意而作罷。

    我們的影樓投入不高,當年下來,成本就收回來了。為了節約開支,我學會了攝影技術,很快獨挑大梁,不用雇人了。有時客人拍過照,順腳就在樓下的海鮮小廚吃點東西,而有時客人享用過美食,想著即將辦護照或是醫???,也順腳上來拍個照。我們的生意在不經意間彼此關照,雖不溫不火,但年年有賺頭,溫飽有了保障。

    最初的三年,李貴陪我在影樓忙活的時候不少。公公服刑后,婆婆去鄉下買了間民房種地,拒絕親人探望,吃長素,整日阿彌陀佛;李貴戒了煙,卻戀起了酒。自古以來,酒和愁就是一團云,難解難分。

    夏日的傍晚,李貴愛和海鮮小廚的主人賀磊,吃點小海鮮,喝個啤酒。有時興致高,我在樓上又不忙,李貴會大聲吆喝我下來掂掇倆菜,他對我的廚藝始終不吝贊美。

    有一回李貴喝得舌頭硬了,拉著我的手,說當著賀磊的面,你跟我說個實話,我家老爺子出事后,你為啥沒離開我?你當初不也是看上我的家庭嗎?你和我接著過,不全因為咱們有兒子吧,是不是怕別人說你不義?

    我吹干一瓶啤酒,拍著他的肩膀說,貴哥我告訴你,我最初跟你,確實一半是看上了你的家世,但我也是真心覺得和你對脾氣,才下定決心飛到旅順。你被羈押的那段日子,我沒睡過一個囫圇覺,兒子夜里也不如以前省心,總要哭鬧幾回??赡惚环呕貋淼哪莻€晚上,真是奇了,我和兒子連睡了九個鐘頭,真是要把日頭都睡扁了。即便你是一條狗,可我們聞你的味道習慣了,又怎能離得開呢?還有你回來的那天,見你瘦得跟風干腸似的,我心里那個哆嗦啊,能讓我心疼的男人,目前還只有你。

    李貴聽完哽咽了,他對賀磊說,再娶媳婦,就照你嫂子這樣的找!

    賀磊當年入獄后,他新婚僅一年的妻子離開了他。他對女人始終心有余悸,一說成家就搖頭苦笑。

    丈夫對公公的事在認知上能接受,說他某種程度也是共謀。求父親辦事的人賄賂他時,他明知不干凈,但一想出事的概率極低,漸漸養成了吃腐物的胃口,很少會拒絕。但他憎恨公公有私生子,害得他母親差點削發為尼。

    丈夫每年至少探監兩次,去時讓我洗印一沓兒子的照片,說公公最想看的是孫子。我們的兒子自記事起,就知道每年要給自己見不到的爺爺拍照片。他問爺爺去哪兒了,怎么老也見不著?我們說,爺爺是船長,每年繞地球環行,所以不能上岸。兒子天真地說,原來爺爺是魚呀。

    李貴除了在影樓和我共同打理生意,近兩年還開起網約車,一方面多份收入,另一方面接送兒子上學方便。

    他還迷戀上了甲骨文,說那些字是太陽都想采擷的花朵,是月亮都想拾取的露珠,學習甲骨文,會有走遍萬水千山的感覺。他說有朝一日發了財,定要開一家甲骨文燈飾店,因為他發現一些甲骨文,如“門、余、康、豐、云、龍、戌、慶”等,就是天然的燈盞造型。他還把研究甲骨文的專著都買來了,半懂不懂地看。

    而自公公服刑的那年開始,他還迷上了櫻花,每年都獨自去龍王塘賞櫻。他平素對我極為和善,甚至有點低聲下氣的,但只要櫻花入眼,簡直是換了個人,對我百般挑剔和羞辱。賀磊同情我,這幾年櫻花開放的時節,聞知他去龍王塘了,不管多忙,總要備好酒菜,給李貴降火消氣。

    但是今年李貴去龍王塘賞櫻,直至夜晚,除了海風,沒誰踹海鮮小廚的門,更沒誰沖上閣樓,拿櫻花來鄙薄我。

    李貴這天沒有回來,而他失蹤不是第一次了。

    李貴失蹤不像一般人所想象的,去夜店泡妞或是縱酒狂歡了,而是去二十四小時書吧讀書、夜釣、享受美食或是徒步繞城了。他不想回家的這天,會關掉手機,任誰也找不著。當然第二天我在廚房做早餐,總會聽到鑰匙在鎖孔里熟練地轉動的聲音,他會準時出現在餐桌旁。

    我問過李貴,為啥徹夜不歸不提前知會我一聲,難道我做錯了什么,該受懲罰?

    李貴總是溫和地笑笑,說你什么也沒做錯,要說錯,得算在夜晚的賬上。他說有些書籍和食物,穿了黑夜的外衣,氣質驟升,變得熠熠生輝,給了他逃逸的感覺,那個時刻他就不想回家。

    我說,這證明你不夠愛我,因為相愛的人愿意分享美好。

    李貴半是譏諷半是憐愛地對我說,你真是個傻老婆,跟你說吧,美好的特性是孤絕,能分享的多半廉價。

    我萬分委屈地說,那你干嗎還要結婚!

    但李貴從未在賞櫻的日子失蹤過,這令我不安。樓下的賀磊也坐立不安的,他備了三十年陳釀花雕等他,廚子做了李貴鐘愛的椒鹽青蟹和鮑魚豆腐煲,也都涼了。

    三年來因新冠疫情常態化,人們居家的日子增多了。封控如臺風一般襲來時,餐館就得關張。但只要解封,憋壞的人們會蜂擁而入,似乎不在外縱情吃喝幾頓,就對不起自由。所以海鮮小廚的生意潮漲潮落的,依然有賺頭,

    而我的影樓卻是生意慘淡。

    人們沒心情打扮自己,更別說拍藝術照了。出國游停了,誰還辦護照拍照呢?拍結婚照的都少了,好像婚姻成了一件可有可無的事情。

    賀磊見影樓客人不多,李貴的網約車運營平平,免了我們一半的房租。我想不能長期靠人施舍過日子,最近也想換宗生意做,比如開個外賣甜品店,據說疫情中人們對甜品的需求增加了。

    已是晚上九點了,我和兒子步下閣樓時,海鮮小廚還有兩桌食客,一對老頭喝得面紅耳赤的,還有一對中年男女不知說到什么傷心處,女人正一把一把地抹眼淚。先前賀磊上來問我聯系上了李貴沒有,我說打電話他關機了,估計今晚是不回家了。所以我下來時,賀磊沒再提李貴,只是問我明早需要他幫忙送孩子上學嗎?我剛搖完頭,兒子不客氣地說,我愿意坐賀磊叔叔的車,爸爸不在家,我可不愿跟你擠公交車上學,萬一再傳染上新冠肺炎咋整?

    兒子出生后的名字李權,是他爺爺給起的。公公入獄后,李貴給他改名為李順,說是要什么“權”,那是懸在頭頂的劍,人生只要平順就好,再說兒子本就生在旅順。

    順順正讀小學,這兩年受疫情影響,沒有一個學期是完整到校的。一到線上教學的日子,順順就歡呼,他要么跟著我在閣樓玩游戲,要么在家邊吃零食邊對著電腦跟老師識字。他不愛學習,見生字就迷糊,算術連個位數的乘除都會出錯。李貴望子成龍心切,買了一堆課外參考書勉力輔導,但收效甚微,順順每學期的綜合成績,都在班級倒數三四名徘徊。有一回他考了個倒數第六,還把李貴樂得多喝了一杯酒。

    但順順自立性很強,偶爾一個人在家,煮個青菜泡面,做個西紅柿炒蛋,手拿把掐。他還勤快,上學后他的背心短褲和襪子,全都自己洗。他應變能力也不差,像今天他放學后出了校門,沒見李貴的車,打爸爸電話關機,他就叫了出租車,直奔海鮮小廚,先在樓下吃了碗海鮮湯面,這才上閣樓找我。

    李貴失蹤的日子,我是沒心思吃晚飯的。我們到家后,順順洗完澡上床玩魔方去了,我則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機,像他失蹤的那些夜晚一樣,將頻道鎖定在本地臺,看是否有交通事故、刑事案件、中毒、火災、坍塌、爆炸等突發事件。然后再搜索微信中龍王塘的動態,一幅幅搖曳多姿的櫻花圖片疊加而來。從游客曬出的照片看,白天風很大,人們的頭發大都被吹亂了,而我在閣樓上渾然不覺。想著李貴可能宿在櫻花樹下,我留了條語音給他:眠花宿柳的親愛同志,小心著涼啊,龍王塘有帳篷就租一頂。明早兒我做魚松皮蛋粥,等你回家吃啊。

    然而第二天早餐時間過了,鎖孔并沒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只有賀磊來按門鈴,他駕車送順順上學,順便和我們吃了早餐。

    賀磊提醒我說李貴別是遇見壞人了,近年來綁架網約車司機的案子沒少出。他這一說我心里“咯噔”一下,趕緊打電話給李貴加盟的這家網約車公司,問能否從GPS上監測到李貴的車在哪里?公司說李貴昨晚發微信告假,說有急事外出,近期平臺不要派活兒給他。

    看來他是有預謀地失蹤,所以我反倒不緊張了。

    這天上午影樓生意不錯,一對老人拍了一套金婚照,還有來拍駕駛證、廚師證、醫師證照的人。忙完已是午間,拿起手機,發現李貴兩小時前,發來兩條微信:一條是一個郵箱地址和密碼;還有一個是黑夜中的櫻花照片。我趕緊撥打他電話,但提示已關機。

    有李貴音訊了,說明他安全無虞,我松了口氣,趕緊下樓告訴賀磊。他剛從外面回來,滿頭大汗的,說想看一下,啥櫻花這么勾貴哥的魂???

    我將圖片點給賀磊看,他揉了下眼睛,定睛看圖片,吧唧一下嘴,說晚上的櫻花這么肥啊,像海蠣子!

    他的話像歡樂的浪花,蕩去我心中的陰霾。

    第二樂章? 甲骨變奏曲

    登錄李貴新注冊的免費郵箱,看到他留給我的一封信。

    老婆:原諒我今早沒有回家吃飯。昨天來龍王塘看櫻花,遇到一個收藏甲骨的人。他跟我同姓,七十多了,當過海員,去過世界不少地方,退休后在大連一家游艇俱樂部當教練。據他說他父親曾在偽滿日本人開的船廠做過工,日本戰敗時,倉庫留下兩箱沒來得及運上船的貨物;后來打開一看,里面是一個個楠木盒子,裝的都是甲骨,屬于羅振玉的藏品。這批甲骨的命運他沒說怎樣,但說他父親得到一盒子,挨餓的年代,他家用它換過糧食。他父親去世后,還留下兩片甲骨。說他父親本想捐贈給旅順博物館的,但怕被追究來歷而倒霉,所以囑咐他只可私藏欣賞。老李隨身帶的這塊甲骨,成了他的護身符,陪他走過很多地方。它像半個鞋底,赭石色,表面光滑,拳頭大小,上部的文字痕跡清晰,而底下的三個字卻被腰斬了,殘缺不全。據他講契文說的是天氣,占卜是否得雨。估計那時久旱,人們擔心莊稼收成不好。因他屬龍,說是命里不能缺水,方可呼風喚雨,所以一直帶著這片甲骨。另一片老李說甲殼完整,占卜的是狩獵,是他老伴的心愛之物,放在家里佛龕前,當菩薩供奉著,誰也不能碰。

    我跟老李說,應把占卜狩獵的甲骨帶在身上,這樣人生旅途不懼虎狼,所向披靡。而身上的這塊該供奉在佛龕前,佛主喜甘霖,忌殺生,哪場狩獵不是血淋淋的呢?老李說你說得對啊,我家這些年不順,是不是那片甲骨供錯了地方呢?

    老李告訴我,他有一兒一女,兒子是學法律的,大學畢業后和朋友合開律所,事業發展本來不錯,但為利益驅使,在一宗案子中,指使人作偽證,誣陷被告人,被吊銷了執照。他因是名校畢業,人又長得帥,承受不了打擊,一路頹廢下去,重度抑郁,幾次自殺未遂,淪為酒鬼,沒家沒業,只得回家啃老子。人都說兒子養爹,他家倒過來了,是爹養兒子,所以他這把年紀還得出來找事做,不然兒子的生活就沒保障。他的女兒是學藝術的,琵琶彈得不錯,也得過一些獎。正當她要踏入國家級民樂團的時候,新婚不久發生車禍,女兒丟了一條胳膊,琵琶自然是彈不成了。女婿對女兒雖不離不棄,但女兒一夜之間成了殘疾人,做不了自己喜歡的事情,快樂不起來。

    老李說兒女連遭厄運,他的老伴精神崩潰了,不到六十歲就小腦萎縮,常把他當打短工的,一到晚上就攆他出去,說是干完了活兒,得了工錢,還想睡在人家里不成?只要他在家,老伴就無法安睡,所以他只得住在游艇俱樂部。老李說幸好老伴認得兒子,不然他還得雇個保姆陪她,又是一筆開銷。兒子酗酒,她還知道管,四處藏酒瓶,一見電視畫面中出現酒類廣告,便會咬牙切齒地關機。她每天必做的一件事,就是從佛龕上取下甲骨,輕輕擦拭,然后抱在懷里,念聲阿彌陀佛,再恭恭敬敬地擺回去,這時她面上的神色是安詳的。

    老李對甲骨收藏有研究,我們從下午三點,不知不覺聊到夕陽盡了,突然發現夜晚的櫻花會發光,就像星星一樣。

    我跟老李講了家里發生的變故,尤其是父親囑咐我尋找的那對碾壓甲骨的車輪。老李說旅順這一帶收藏舊器物的人,他大都熟悉,也許能幫我尋到。所以這段時日,我會跟著老李去找車輪。

    網約車公司那里我已告假,順順你就費心了,冰箱零度保鮮抽屜中,有我給他買的香草奶酪,但一次不可給他吃那么多,可樂也不宜讓他多喝,他今年長肉厲害,快成小胖墩了。還有,盡量讓他少打游戲。影樓那里你愿意關一段也好,反正生意一般,開比不開也好不到哪里去。當然如果你在家悶得慌,也可開著,掙不掙錢無所謂,起碼可以跟賀磊聊聊天,心情最重要。之所以關掉手機,用郵件與你聯系,一是想和老李專心尋找馬車輪,可能要去不少地方,還有就是想清靜一下,有進展我會電郵給你。

    我身上的錢夠用,備用口罩也不少,務請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

    再說一句我是怎么和老李搭上話的吧,昨天風很大,龍王塘等于下了場櫻花雨,我見有個老者從懷中取出一片令人眼熟的東西,放在櫻花落得最厚的地方,用手機拍照,連忙湊過去看,落櫻簇擁的竟是一片甲骨!鐫刻在甲骨上的文字看上去活生生的,就像一群聞香而起的蜜蜂。

    還有,老李告訴我,他老伴不認他后,他每年都來龍王塘賞櫻,他們定情于櫻花樹下。

    貴哥

    看完李貴的信,我悵然若失良久,這個從天而降的老李什么來頭,他是不是騙子呢?

    公公服刑后不久,有次李貴探監回來,說他父親給他講了一樁家族往事,公公認為他之所以出事,與祖上趕著馬車碾壓過甲骨有關。毀了文明的人家,不遭厄運才怪呢。而且祖上萬不該又把這對明知上了詛咒的車輪,賣給好心人,貽害他人,罪加一等。說是如果能找到當年碾壓甲骨的馬車輪,供奉起來,消除業障,對擺脫不了馬車輪魔咒的人家,誠心懺悔,順順這輩的李家后人,才會興旺。

    這個故事說起來有點傳奇,成了李貴的一塊心病。他開網約車去旅順周邊,總要打聽馬車輪的下落,但毫無線索。他還拜托交際廣泛的賀磊幫他留意,賀磊倒是從舊物市場高價買過一只馬車輪,但年代和歷史都對不上,只好低價退回去。

    李貴的祖父李滿,宣統年間生人,當年是旅順一家鹽莊的馬夫,我曾在李貴家的老相冊上,看到過他年輕時的照片。他四方臉,頭發濃黑,小眼睛,嘴有點癟,似乎受了什么冤屈的表情。別看他個子不高,但很壯實,膂力過人。無論冬夏的照片,他都雙臂環胸,李貴說祖父這是當馬夫養成的習慣,趕馬車時,他總是把馬鞭插在懷里,說是好的馬夫不使鞭子,而能讓牲口爬坡時用力,下坡時掌握好平衡。

    話說日本戰敗,蘇軍進駐旅順的那年,李滿三十多歲,還沒成家。鹽莊的主人少時家貧,曾經討過飯,受盡白眼,所以一朝翻身,視錢如命,格外吝嗇,有月亮的夜晚不許家人點燈,冬天不管多冷,燒炕只是稍微有點熱乎氣就撤了火。他和兒子吃干飯,老婆和女兒只能喝稀粥。但他對雇傭的伙計,舍得讓他們敞開懷吃(當然伙食比主人的差一等),因為他知道,沒有力氣出不了活兒。

    鹽莊主人的女兒叫巧鳳,是家中老大,二十八了還沒出閣。她一臉麻子不說,脾氣還壞,跟誰說話都兇著臉。因為長得丑,她見著鏡子就砸,所以鹽莊上下,沒誰敢把鏡子擺在明面,得掖在褥子底下,或是藏在抽屜里,趁她不備偷偷照。說媒的不算少,也有窮漢想娶她,但巧鳳卻不愿嫁,她心里裝著李滿。鹽莊的人都不敢正眼瞧她,包括她的父母和弟弟,只有這個馬夫,敢于笑瞇瞇地直視她。她發脾氣時,李滿總是打趣她,說是一個喝稀粥的丫頭,哪來那么大的火氣?總會把她逗樂。

    鹽莊主人發現女兒看上了馬夫,甚是歡喜,因為李滿忠厚能干,父母又不在了,若得個倒插門的女婿,鹽莊有了好長工,巧鳳也有了歸宿,實在是一樁好買賣。主人看穿女兒的心思后,對李滿也就比對其他伙計好些。他趕馬車通常坐在車上,本來不費鞋,但東家給伙計配鞋子時,單鞋棉鞋總要多給李滿一雙,雖說那鞋子是半新的?;镉媯兛吹们宄?,東家這是想收李滿為婿啊。但李滿可不想娶巧鳳,她那鄉間土路似的坑坑洼洼的臉,雖然他敢看,卻不想碰,何況巧鳳沒有女人的溫柔勁,就是把整座鹽莊給他,也無法俘獲他的心。

    1945年8月蘇軍進駐旅順后不久,東家騰出鹽莊的工具間,給巧鳳布置婚房了。他搜羅了一堆廢棄家具,請木匠拆了,打箱子柜子。釘子拔后有眼,所以那箱柜的臉,也就跟巧鳳的一樣,蟲蛀過似的。巧鳳嫌工具間不好,說一個放家把什兒的地方,老鼠常來坐窩,咋能住人?她鬧著要把閨房改成婚房。東家自然是不同意,在他看來,李滿入贅,能住工具間已是厚待他了。

    鹽莊的伙計看出李滿不想和巧鳳成親,私下給他出主意,說是不行就撂桿子走人吧,憑你這一身的力氣,到哪兒不混口飯吃?還有人悄悄告訴他,日本戰敗后,有些日本男人剖腹自殺,撇下老婆孩子,生活成了問題,有不少愿意就地嫁給中國人,不花一分錢,白撿個洋媳婦。

    其實伙計們不說,李滿也想逃了。這些年東家變著法,沒少克扣他的工錢,他想不能虧了自己,得拐走一批好貨再遠走高飛。

    這年初秋機會來了,東家讓李滿從鹽莊倉庫,裝了八百斤細鹽,運到黃營子去。這黃營子一直是兵營,清軍、俄軍、日軍都駐扎過,現在日本投降,這里成了蘇聯士兵的天下。哪個部隊不吃鹽呢?所以鹽莊沒斷過與黃營子的生意。

    一般重要的交易,東家會押車前往,貨到后收取銀票。但因他跟李滿透露了要收他為婿,李滿聽后,也沒說不,所以東家已把他當自家人看待了。這次黃營子的蘇軍要細鹽要得急,而他在鹽莊要驗收一批從莊河運來的粗鹽,所以直接派李滿去了。

    為了不讓人對自己起疑心,李滿出發前特別刷了鞋子,晾曬在窗臺上;他把積蓄纏進腰包前,特別拿出幾吊擱在枕頭底下,故意跟人說怕路上掉了;他又去灶房跟伙夫說,他回來會晚,又累又餓的,得比平常多給他留口飯。

    李滿去灶房時,巧鳳跟進來了,她見伙夫腿上放著一簸箕高粱米,正埋頭揀里面的沙子,就撇著嘴對李滿說,見天地吃高粱米飯不拉嗓子嗎?今兒俺給你押車吧,咱從黃營子回來,不用你掏腰包,俺請你在街上吃鲅魚餡包子咋樣?管飽。李滿連說他見著高粱米就像見著親娘,最得意這口了,再說送完貨回來,馬也乏了,得先回鹽莊喂馬。巧鳳見鲅魚餡包子和自己都誘惑不了他,踢著門檻,罵他不識抬舉,賤命一條,活該挨踩,噘著嘴走了。

    李滿出發的時候,是午后三點多,天上烏云密布。巧鳳雖然生著氣,還是候在馬車旁,將一件雨衣扔到他懷里。李滿怕她跟車走,連忙許諾回來給她買花生糖,還求她萬一下雨了,將他的鞋子拎回屋,不然潲了雨,明天就沒干凈鞋換了。巧鳳“哼”了一聲,先數落他就惦記一雙破鞋的本事,接著告訴他哪家的花生糖好吃。李滿趕緊說,就買這家的,買它兩包,讓你吃個夠!

    怕東家假說有事脫離不開,再喬裝尾隨自己,李滿趕著馬車從鹽莊出來后,還是朝著既定的黃營子方向走,而這得穿越整個城區。

    戰后街市的店鋪,多半還是老樣子。除了日式料理店大都黃攤兒了,該賣煙酒糖茶的還賣煙酒糖茶,該賣藥的還賣藥,該賣海貨的還賣海貨,該賣壽衣的還賣壽衣,該打鐵的還打鐵,該唱戲的還唱戲。鹵味店依然飄出香味,布匹店的布依然五顏六色,雜耍藝人依然走街串巷討生活,乞丐也依然向路人伸出黑黢黢的手。只是街上張掛的旗子變了,稱霸街市的車輛也重新洗牌了,以前耀武揚威的是日本人的車馬,自從蘇聯士兵進駐旅順后,他們的坐騎便是街市的王了,鳴笛都帶著勝利者的氣勢,人力車和拉腳的馬車都得小心避讓著。

    李滿趕著馬車接近新市街的扶桑町時,烏云滾滾的天海中,閃電似銀魚又似煙花,恣意地飛舞和綻放,雷聲隨之響起。好馬對雷電習以為常,權當是天神開路,照走它的。

    因為預料有雨,李滿早把那批細鹽苫了雨布,不然雨水會成了竊賊,讓細鹽白白流掉。距黃營子七八里有個小村,他的一個同鄉在那兒開車馬店,李滿想先到那兒歇個腳,確認東家沒跟著,再將細鹽低價私售,開車馬店的食鹽需求量大,拿到現錢后再奔向遠方。

    扶桑町一帶曾是日本高官住宅區,一座座房屋跟廟宇似的,現在它們的主人已去,這里被征用為蘇軍軍官住宅,包括羅振玉的私宅和“大云書庫”。

    羅振玉在扶桑町的私宅,是兩棟磚木結構的民居——宸翰樓;還有一座三層俄式藏書樓,也就是著名的大云書庫,它是讀書人津津樂道之地。那時出入這里的人,大都長袍馬褂、滿腹經綸的模樣。

    羅振玉清末入京,在學部任職,兼京師大學堂農科監督。辛亥革命后逃往日本。他在旅順是個婦孺皆知的人物,這倒不是因為他的學問,而是這個前清遺老,參與溥儀復辟,成為傀儡政府的幕僚,出任偽滿監察院院長及后來的滿日文化協會會長。

    李滿認識羅家的一個雜役,他說羅振玉不?;貋?,但只要他現身旅順,羅公館上下,一個個跟避貓鼠似的,大氣不敢出,早晚給他請安算是日課。盡管他在日本人聚集區拿下地塊,所蓋的房子也算洋派,但生活上卻固執己見,不許家人用洋火,也不許家人穿洋布衣裳。想來羅振玉在新京的日子并不好過,所以回到旅順和家人說話,一言不合就發脾氣。但他對下人不錯,遇到有難處的還會搭把手。

    羅振玉的閑暇時光,都消磨在所收藏的古物上了,他沉迷于甲骨研究、金石碑刻以及檔案史料的整理和勘校,整日勾勾寫寫、描描畫畫,故紙堆無疑是他最鐘情的暖被子。

    關于羅振玉的發達,歷來說法不一。他少時家貧,天資聰穎,中年后到上海與人合辦雜志,其后致力于收購江浙滬一帶出售的古籍字畫,得到不少稀有的珍本善本。據說他掘到的第一桶金來自廣東鹽商孔子第七十代孫孔廣陶的岳雪樓藏書,其中不少宋元版本書,大都是皇家刻本、名家校抄本。羅振玉頭腦靈活,他將購品反復篩選,一部分永久珍藏,一部分轉售,手中有了資金,既可維持家用,又利于市場周轉。

    羅振玉掘到的第二桶金就是甲骨文了。十九世紀末期,在河南安陽小屯的商代晚期都城和王陵葬區,出土了刻有文字的龜甲骨片,那是當年商王占卜吉兇時,由巫師在龜甲和獸骨上刻下的卜辭,后世的百姓稱之為“龍骨”,說這是神奇的藥引子,因而流入藥鋪,潛入京華,逐漸為太醫所知。

    早期收藏甲骨的國子監祭酒王懿榮,就是因身染瘧疾,發現太醫開的藥方中有一味“龍骨”,而這味藥非同尋常,居然刻有文字,與篆文不同,于是潛心收藏和研究。

    八國聯軍入侵北京時,慈禧和光緒逃往西安,王懿榮身為京師團練大臣,率部拒敵失敗,悲憤投井自盡,其子不得已變賣家藏償債。以《老殘游記》聞名于世的小說家劉鶚慧眼識珠,購得王懿榮收藏的千余片甲骨卜辭,之后他又多渠道搜集,考證出這些甲骨文是殷人刀刻文字,著有《鐵云藏龜》。

    而羅振玉第一次見到甲骨文,據說正是在好友劉鶚那里。羅振玉在政治上像是一頭鉆進了黑煙囪,自甘禁錮和涂黑,但他在文化嗅覺上一直靈敏異常,判斷力和鑒賞力超群。他著述豐厚,涉獵廣泛,自從見到甲骨文的第一眼起,他就仿佛被勾了魂,愛不釋手,不僅派胞弟和妻弟去安陽收集,他也親往踏查,主張搜集甲骨時龜甲、獸骨兼收,整理、考釋與刊印甲骨研究成果,有《殷墟書契》等相關論著多部。

    羅振玉無論走到哪兒,他傾心搜集的文化寶物都如影隨形地跟到哪兒。他在旅順建造的大云書庫竣工后,就將在天津法租界貽安堂的藏品搬運到此,包括書畫、金石拓本、檔案、法帖、銅器、陶器、甲骨,等等。他在大連開設了“墨緣堂”書店,自家刊印書刊售賣,不辱斯文,又有進項,兩全其美。他對藏品進出得當,掌控有度。

    羅振玉絕不會想到,旅順會是他人生的最后一站,他苦心搜集的畢生珍藏,有一天會遭到哄搶。

    而李貴的祖父李滿,在那個準備出逃的日子,趕著馬車經過扶桑町時,正趕上羅家搬家。

    蘇軍將這一帶的房屋征用后,限期羅家三日內遷出,說是暫用三個月,必要物品搬出,其余可留原地。

    那時羅振玉已去世五年了,居于羅宅的是他的遺孀和兒孫們。羅振玉有個孫子是學醫的,懂得防腐術,所以對爺爺的尸體進行了特殊處理,羅振玉得以在家停靈百日,像他活著一樣,接受孫男娣女的叩拜。不同以往的是,靈前香燭繚繞,紙錢的灰燼像黑蝴蝶一樣飛舞。

    羅振玉的葬禮也是風光一時,據說是日本人出動飛機選的水師營西溝村的一處墳塋,前有溪,后有山。出殯那天日偽當局調遣數千人夾道致哀,李滿所在的鹽莊是靈車所經之地,東家見別的商家都擺路祭,也買了兩樣便宜點心獻殷勤。

    李滿和伙計們站在鹽莊門口看這場大出殯。送殯的隊伍簇擁著靈車,大車小輛緩緩伴隨,僧道誦經,靈幡飄蕩,喇叭聲聲,不光是送葬的人披麻戴孝,連拉著靈柩的馬也披麻掛孝,都成了白馬。李滿還記得送葬者中有個婦女抱著個三四歲光景的小孩,婦女腰扎孝布,臉上掛著淚痕,小孩戴著孝帽子,美滋滋地吃著裹著砂糖的米果。巧鳳站在伙計們中間見這孩子可愛,上前一步,將一塊桂花糕遞給他,可小孩見到巧鳳,如見厲鬼,哇哇大哭。婦女瞅了一眼巧鳳,嘆息一聲,用手撫摸孩子的頭,連說孩兒不嚇。李滿對巧鳳說,你把小孩子都給嚇哭了!巧鳳翻著白眼說,他家死了祖宗,他就該哭!

    李滿駕馭的馬算是他的老伙計了,旅順的大街小巷,就是蒙起它的眼,它也不會走岔路的。但這天李滿趕著車經過扶桑町時,遠遠看見羅家門前,歪七扭八地停著五六臺裝載著物品的馬車,馬車旁還圍著一群人。烏云滿天,暴雨將至,那一道道白熾的閃電,特別像羅振玉大出殯的那天人們扎著的孝布,也不知天上出了什么喪事——或許為昨夜的流星?

    馬見前方亂紛紛的,放慢了步子。李滿心急,將插在懷中的鞭子揚起,照著它的屁股,狠抽了一鞭子。馬一激靈,顛顛跑起來。但經過羅家門口時,還是被一臺橫在路中央的馬車給逼停了。

    那臺馬車裝著大大小小的袋子和楠木盒子,它們正被人拽到地下,人們哄搶里面的東西。李滿發現除了卷軸字畫和書籍,更多的是“嘩啦啦”從盒子里掉出來的甲骨。有人吆喝著字畫比王八蓋子值錢,于是人們都去搶字畫。有的字畫兩三人爭奪,到了人手上,丟盔卸甲的,字缺胳膊少腿了,花鳥丟了腦袋或沒了枝葉,而畫中的山河,沒有不破碎的。有的人只搶到畫軸,也不舍得扔,說是拿回家當搟面杖使,而搶書的人,嬉笑著說不愁老人卷煙和小孩子揩腚的紙了。

    李滿見狀,心也癢癢,他知道羅家寶貝多,想著既然撞上,合該他發財。他跳下馬車,瞅準一個半尺高的青銅物件,一把抓到手。也不知是物件沉重還是緊張過度,李滿覺得心臟突突亂跳,胳膊僵直得似乎不會回彎了。

    喧囂的人語中,有人在哭著乞求大家別搶了,看來這是羅家的后人。李滿定了定神,先把到手的物件放到馬車上,準備再順走幾片甲骨的時候,只覺頭暈眼花的,感覺路上的甲骨仿佛復活了,一群王八張牙舞爪地向他聚攏,要用銳利的鉗,斷他手足似的。他抓起一片甲骨的時候,身旁的一個男人齜牙咧嘴地嘲笑他,說兄弟你揀字多的拿,字少的值個屁呀。李滿丟下這片找字多的甲骨的時候,一個炸雷響起,他聽見自己的馬發出凄厲的嘶鳴,受驚的馬才會這樣叫,李滿胡亂抓起兩片甲骨,跌跌撞撞回到馬車旁,吃力地攀上馬車。他撇下甲骨,顫聲喊著“駕——”可因為現場一片嘈雜,加上他氣促,說出的話自己都聽不清,馬依然是不安地原地踏步。李滿只得動用馬鞭,但他的手綿軟無力,勉強抽了一鞭子,馬終于邁步向前了??删驮诖藭r,又一個驚雷響起,這匹馬像一座沉寂的火山終于噴發了,瘋狂地奔跑起來。

    驚厥的馬通常如洪水般一瀉千里,會順著一條直道奔跑下去,但這馬因前方有輛馬車堵著,它只能拖著兩輪馬車,拉磨般原地轉圈,但速度如旋風似的,帶倒了好幾個搶奪文物的人。只聽人們驚叫著,馬毛了,快跑呀!而那些從楠木盒子里被倒在地上的甲骨,被車輪碾壓得“嘎巴”作響。那甲骨上的字先前還活靈活現的,頃刻間四分五裂,化為齏粉。李滿頭疼欲裂,視線模糊,一陣惡心,只覺鼻腔一陣腥氣,四肢像是被小鬼給綁上了,不得舒展。他暈厥在馬車上的最后一刻,看見的是馬鬃毛揚起后如灰云一樣飄拂,聽到的是車輪下的甲骨赴湯蹈火般的吶喊聲。

    事后目睹過羅家文物遭哄搶的老人們回憶,不叫一匹拉鹽的馬毛了,撞傷了三個人,沖散了哄搶文物的人,羅振玉的寶貝還不知損失多少呢。聽說車老板是一家鹽莊的伙計,去黃營子給蘇軍送鹽的。也虧得這匹馬毛了,它的主人那天暈厥過去,沒法給它指明方向,它在羅家門口團團轉圈,碾碎了一堆甲骨后,終于猛醒,撞開堵在前面的馬車,呼嘯著沖出扶桑町,直奔鹽莊,使主人得到及時救治。

    李滿年紀輕輕突然中風,被他的馬拉回鹽莊,命運又把他和巧鳳聯結在一起。而那天驚雷過后,雖然烏云滾滾,但很奇怪的是,竟沒有想象中的暴雨,只是輕描淡寫地飄了點雨絲。

    未來女婿說癱就癱了,一個免費的長工廢了,主人氣得心口疼,要把李滿趕出去,巧鳳說那樣父親連牲口都不如了,堅決不肯。反正工具間基本收拾出來,她就將李滿安置其中,請郎中診治。任何年代看病都是燒錢的事兒,巧鳳先是花光了李滿腰纏的錢,然后把自己微薄的積蓄也搭上了。

    李滿發病之初昏迷了兩天,蘇醒后看到巧鳳的臉,知道自己轉了一圈,最后還是回到鹽莊,覺得人生真是凄涼荒誕,絕望地哭了。

    李滿恢復意識半年后腿腳慢慢聽使喚了,能拄拐下地趔趔趄趄地走幾步,就是嘴巴還有點歪斜,說話“嗚嚕嗚?!钡?,像是一扇漏風的窗。巧鳳只得咬著牙變賣首飾,繼續給他治療,鹽莊熬草藥的氣味一直彌漫到次年春天,李滿的嘴巴終于像一匹脫韁的野馬被拉回來了。

    李滿度過危險期后,巧鳳就趕著馬車去運送食鹽了。因為父親時常威脅她,要他們卷起鋪蓋走人,說不能養個吃閑飯的病秧子。

    巧鳳精明能干,性子潑辣,很快學會了趕馬車,熟悉了旅順周邊的道路,她出入鹽場和錢莊,交易未有閃失,不遜李滿。半年下來,巧鳳的父親都得齜牙說這閨女頂半個兒。江湖中知道她遭遇的,都給巧鳳豎大拇指,說這女車老板重情哇!

    那匹馬自在羅家門口受驚后,壞脾氣仿佛一下子發泄完,變得異常溫順。巧鳳為了讓它多賣力,夜里總要給它加草料。她對這馬萬分疼愛,也是因為它把李滿又送回自己身邊。因為李滿昏迷時,她解下他的腰包,發現塞滿了錢,明白他這是出逃未遂。李滿掖在枕頭底下的幾吊錢,窗臺那雙刷了的鞋子,不過是他的障眼法。馬拉回了人,卻沒拉回他的心,這是最讓她難過的。不過巧鳳不灰心,她知道李滿嫌她丑,也討厭她的臭脾氣,既然改不了容貌,脾氣總能改的,從此后說話溫柔了,做事也不跋扈了,鹽莊的伙計都說巧鳳重新投胎了。

    李滿發病之初,巧鳳為方便照顧,搬來和他同住。她說炕頭熱乎,利于李滿康復,甘愿睡炕梢。雖然有幾個夜色溫柔的夜晚,她很想鉆進李滿被窩,哪怕依偎著他哭哭也好,但她忍住了,因為李滿看她的目光依然是冷的。

    但到了第二年夏天,巧鳳發現他眼里泛柔光了,她趕馬車回來,李滿先前會問,馬累壞了吧,給它飲水了嗎?后來問的不是馬,而是她了,關心她凍沒凍著,餓沒餓著,受沒受人欺負。李滿開始給她燒洗腳水,巧鳳泡腳時,他就聽她講外面的故事。哪個洗染店偷水讓人給逮著了,哪個藥房售假讓顧客給砸了招牌,哪個酒館酒客互毆差點出了人命,哪個產婆接生了個六指嬰兒。一個出不了鹽莊的人,仿佛被腌成了咸魚,外面的故事對他來說都是新鮮的。

    但巧鳳講得最多的,還是馬。這匹馬自李滿中風后,再出現在街市中,比老虎都威風,見著它的貓狗雞鴨,莫不落荒而逃。有時狗正撒著歡兒,回身一看這掛馬車來了,嚇得一溜煙跑掉。鴨子本來有滋有味啄著路邊的蟲子呢,抬頭一望它來了,也哆嗦著后退。不僅動物們畏懼它,六七歲以下的孩子,見著它也怕。小孩子在路邊本來玩得好好的,見它過來,丟下玩具撒丫子去找媽媽。其實這馬走得有板有眼,絕不會冒犯動物和小孩子。因為這,巧鳳趕馬車,也輕巧不少,不必擔心它撞著什么。

    李滿每次聽巧鳳講馬的傳奇故事,只當她編瞎話安慰自己,仿佛街市為她這個女車老板而設,暢行無阻,無須擔憂。但后來看她的表情,不像虛構,所以巧鳳再出車回來,他會拄著拐去馬房,留意這匹棕栗色的蒙古馬的異常之處。

    它仍認老主人,李滿和它貼臉時,它眼里濕漉漉的。這匹馬三歲就歸李滿役使,十幾年過去,一直是駕轅的馬,即便誰需要套兩匹馬拉貨,偶爾使它,它也沒拉過外套,是匹力大無窮而又從不偷懶的馬。它的鬃毛不那么光亮了,牙口也不比從前,吃豆餅時掉渣,咀嚼干草有點費力,但除了衰老,李滿實在看不出它有何讓人畏懼之處。相反,它目光中平添的哀怨,倒使它沒了以前的英氣,哪有逼人的地方呢?

    但有一天李滿終于找到了異常之處,不是在馬身上,而是在馬拉的車上,具體說就是那對車輪。

    東家不管多摳門,在置辦馬車上是舍得使錢的,他深知一掛好車動力無窮,能帶來更大收益。首先是馬,得選年輕力壯溜光水滑的;車呢,最重要的是車輪,不然途中出了故障,還得去大車店修,實在不劃算。

    東家選的馬車輪是橡木的,這材質堅實而耐腐,不懼坑洼,減震性能也好。輪轂的方形榫眼,鑲嵌著十八根韌性十足的木輻條,像太陽散發的光芒。車輪的木輪圈外包上好的鐵,為求堅固,側面打了兩圈蘑菇銅釘,好像這車輪滾著無數金豆子。車行起來,輕巧而穩當,不怕硌著石頭,也不怕掉進泥坑。李滿趕著馬車翻山越嶺、爬溝過坎,穩穩當當,從無閃失。

    李滿是怎么發現馬車輪的異常之處的呢?先是聽鹽莊的伙計說,有時他們起夜,懶得走到茅廁,會就近在馬房旁解溲。馬在馬房,而馬車卸載后在馬房外面,只要尿水滋在馬車輪上,它們仿佛受了羞辱似的,發出咆哮聲。李滿初始不信,但不是一個伙計嘀咕這事,加上巧鳳說街市的家畜和小孩子害怕這匹馬,他就留意起馬車輪來。

    那是一個初秋的夜晚,巧鳳累了一天睡著了,李滿從窗戶望見大半個月亮像頭迷失的麋鹿,在云彩里沒頭沒腦地進進出出,彩云忽明忽暗的,心有所動,便拄著拐踱出屋子,來到馬房。他先給馬喂了草,然后出來,解開褲帶,對著馬車輪撒尿。果然尿水所濺之處,立刻激起響聲,像在嗚咽著控訴什么,而且馬車輪側面的銅釘,一明一滅的,仿佛魂靈在舞蹈。李滿趕緊去馬房,提了小半桶清水,清洗了馬車輪,然后回到馬房,坐在干草堆上,看著微弱的馬燈,想著馬車輪這是有什么天大的冤屈,竟發如此幽怨之聲?后來他想到自己發病的那刻,耳畔轟響著甲骨被碾壓的聲音,看來冤屈的是甲骨上那些粉身碎骨的字了。因為那次事件后,他養病期間,也聽到鹽莊的伙計說,哄搶羅家文物后,一些人家遭遇不幸。

    有人家覺得甲骨沒大用途,當柴來燒,可它們入了灶坑,會像爆竹一樣炸響。據說有個主婦用甲骨添柴燒水,鐵鍋瞬時炸裂,熱水噴濺,好端端一張臉給燙傷了。還有的用搶到手的畫軸當搟面杖,可是搟出的面條,一根根都淋了血似的,鮮紅鮮紅的,沒誰敢吃。而有的人把搶來的經卷一頁頁撕下,卷煙抽時,莫不被憋得面色青紫,呼吸困難,煙葉仿佛成了火藥。更離奇的是,有的人家搶來銅燭臺,只要你點著蠟燭,放別處它勃勃燃燒,可當你把蠟燭坐到這只燭臺上,它會哆嗦著滅掉,屢試不爽。家人覺得這是招來了鬼怪,趕緊把它扔了。李滿聽到銅燭臺的傳說時,心想這燭臺該留著,萬一哪兒走水,這滅火神器不就派上用場了嗎?

    李滿當時在羅家門口搶到手的甲骨,早被驚馬在回鹽莊的路上給顛簸掉了,但青銅物件還在。這件卣是商代的盛酒器具,半尺來高,口小腹大,有蓋和提梁。卣身鐫刻著花紋和云紋,非常精美。李滿治病缺錢時,巧鳳曾想賣掉它,但轉念一想,李滿能回到她身邊,馬功不可沒,青銅卣也護佑了他,一個男人應該有個酒器陪伴,所以把它當護身符,恭敬地擺在桌子一角。但李滿不愿看到它,覺得因為搶奪了羅家寶物,他才招災。

    李滿發現馬車輪有異常響聲,坐在干草堆的那個夜晚,下決心聯系羅家后人,奉還青銅卣,否則可能擺脫不了命運的詛咒。當他準備回屋的時候,巧鳳一覺醒來發現他不在,尋到馬房。她穿一件藕荷色半長布衣,微黃的燈影下,像一枝亭亭玉立的蓮,臉上的麻點隱然不見,竟泛著蛋清色的明潤光澤,令李滿怦然心動。當巧鳳把手搭在他肩上,問他為啥跑干草上坐著,這是馬吃的料,不能搶它的食兒;要是他餓了,她可以生火給他撥拉一碗疙瘩湯。李滿終于忍不住,把巧鳳抱在懷里。馬房成了洞房,干草堆變成婚床,他們圓了房了。

    這之后李滿就和巧鳳睡一個被窩了。他也很快聯系上了他認識的羅振玉家的雜役,托他把青銅卣歸還給羅家。這雜役從羅家出來后,在一家車行拉人力車,他滿口答應。然而就在他們把青銅卣交給他的第三天,巧鳳黃昏趕馬車歸來,告訴李滿她路過這家人力車行,見門口亂紛紛的,一打聽,說是有個車夫在一家酒館門前,載著個喝得爛醉的蘇聯兵,他上了車指點不清自己住哪兒,車夫拉著他轉了大半個旅順城,實在沒招,把他拉回車行,想等他明白住哪兒再送。誰知他一到車行竟醒了酒,嫌車夫把他拉這兒來了,一腳踢向他。這車夫也是倒霉,車行門口佇立著一對石獅子,他的頭重重撞向其中一只獅子的腦袋,這顆沒有思想的石頭腦袋,撞壞了七情六欲的人腦袋,車夫的后腦勺就像葫蘆開了瓢,裂了道大口子,鮮血橫流,人們趕緊將他送醫。而仔細打聽那車夫,正是他們所托之人。巧鳳說這青銅卣興許還在車夫手上,沒來得及送還羅家,這可咋辦,找誰要去?李滿嘆息著說,人都這樣了,還惦記一個盛酒的玩意兒干啥?沒準正是它讓車夫遭難呢。

    后來他們打聽了,這車夫活了下來,但腦子不好使了,見著驢子叫大爺,瞅著老婆喊樹墩,捧著飯碗說茅坑,最可笑的是管椅子叫丈母娘大人,那青銅卣他豈能記得?

    還是回到李貴祖父的那對馬車輪身上吧。李滿將他在羅家門口突發疾病與車夫的厄運聯系起來,跟巧鳳商量想把馬車輪燒掉。巧鳳說別說她爹會不同意,她也不答應,買一對上好的馬車輪得多少錢?再說這車輪美觀耐用,坐著舒坦,辦事順利。李滿說它們夜里有響聲,還會發光,說明魔鬼附在其上。巧鳳聽明原委后說,你們往它身上“嘩嘩”滋尿,就不許它哼哼幾聲?還有那車輪打了那么多銅釘,別說是夜里,白天也晃人眼呢。

    李滿也就不提此事了,只是巧鳳再趕馬車時,他會給馬喂點芳香的早熟草或是一角豆餅,這是它最愛的,囑咐它規矩走路,多賣力氣,別把活兒抻到晚上,早干完早回來歇著,在他想來夜晚的馬車輪鬼大。

    到了一九四六年底,李滿完全康復,他扔掉拐杖,打算過了除夕就接過馬鞭,讓巧鳳留家享享福了。然而臘月二十一,巧鳳去牧城驛一家大車店送鹽歸來,李滿慣常抄著袖子在鹽莊門口迎候時,感覺這馬車有些不對。以往巧鳳遠遠見著他,會快馬加鞭,旋風般抵達鹽莊??赡翘祚R車就像一只折斷翅膀的燕子,撲扇了很久才到。巧鳳下馬時捂著肚子,都沒看李滿一眼,先去茅廁了。李滿以為她內急,也沒在意,趕緊卸下馬,將它牽到馬房。馬喜歡新鮮的水,李滿每天都給它換新水。但剛干完活兒的馬,不能大量飲水,所以他只給它小半桶。李滿將水提給馬時,它只是垂著頭,對水不聞不碰,李滿以為它累了,要喘息一下再喝。李滿出了馬房,見岳父在院子里跳著腳罵巧鳳是個廢物、敗家子。原來巧鳳這次運鹽,讓三個持槍的土匪,在半道的墳場給劫了,一文錢都沒拿回來。李滿聽后嚇得氣都喘不勻了,心想幸虧人沒事。他跟岳父賠著笑臉,說過了除夕他就出去干活,這點損失一定能奪回來。岳父啐他一口,說,你他娘的更是個廢物,都不值一粒鹽,哪個掛卵子的靠娘兒們養活!李滿羞憤難當,恨不能撞墻死了。

    這天晚上巧鳳燒水洗了個澡,把穿出去的衣服又洗干凈,也沒吃飯就上炕了。李滿憐愛地問她,這三個土匪長得啥樣,說了啥話,是不是跟鹽莊有過節?巧鳳說你問馬就是了。李滿說馬又不會說話,巧鳳嘆口氣,抱著被子去炕梢睡了。

    李滿心煩意亂的,夜半來到馬房,發現馬已飲了水。他對馬說,你跟我說說,搶鹽的土匪長啥樣兒?馬聳了聳身,打個響鼻,踢了他一下。李滿拿起馬鞭,狠抽了它一鞭子,說你還有理了,竟敢踢我!你個笨蛋,去牧城驛究竟走的啥道,讓俺媳婦遭劫!為了解氣,他又猛抽它兩鞭子,走出馬房。

    李滿經過馬車輪時,并沒往它身上滋尿,可他分明聽到它嗚嗚叫,仿佛深冬的曠野刮起冒煙炮。李滿踹了一下車輪,罵了句“孽障”,下決心盡快處理掉它們。

    從這天開始,巧鳳似乎賭氣似的,不和李滿睡一個被窩了。李滿想她受了刺激,等她心境平復再說。

    未出正月,李滿就趕車干活去了。他一邊物色馬車輪的下家,一邊跟各大車店主打聽,近來流竄的土匪都是哪個綹子的,這些人怎么混賬到如此地步,連女人的車都劫?大多的店主會齜牙對他說,土匪還管你是男是女,劫了財沒劫色就算燒高香啊。聽得李滿心里“咯噔咯噔”的,心想幸虧巧鳳長得丑,一般男人不會待見她。

    轉眼出了正月,到了陰歷二月,海風不那么硬了。巧鳳被土匪打劫后,未踏出鹽莊半步。她神思恍惚,食欲不振,時常嘔吐,面色青黃。李滿憂心,這天趕馬回來得早,順道請了個郎中到家,但巧鳳堅決不肯讓人把脈,說她的病不礙事,就是受了驚嚇,開春會好。

    然而未等開春,這天李滿運鹽回來,有兩個伙計在門口張望他,他們不吭氣,但那滿懷同情的表情,讓李滿心下一沉,明白巧鳳出事了。

    原來這天李滿前腳走,巧鳳后腳就出了鹽莊,很快拎回一包草藥。巧鳳的母親把心思都放在兒子身上,又嫌女兒死心眼,跟了李滿這個連好體格都沒有的男人,一直跟她慪氣,也不關心她的冷暖。但這天她聞到工具間躥出一股又腥又苦的草藥味,是令她驚悚的老味道,連忙推門進去。只見巧鳳仰面倒在炕梢,身下滿是血污,灰著臉,瞪著眼,在倒氣了。畢竟巧鳳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女人見狀,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閨女”,攥著巧鳳冰涼的手,說你咋喝了墮胎藥?這藥她熟悉,在巧鳳之前,她懷過一胎,診脈的郎中和有經驗的產婆,都說懷的是閨女,鹽莊主人想要兒子,所以拎回一包草藥讓人煎了,勒令她喝下。女人一輩子都忘不了這又腥又苦的味道,差點要了她的命。誰知她流掉的是個男胎,而被認定是兒子的卻是個丫頭,所以巧鳳出生就不受待見。

    巧鳳見母親終于為自己落淚,很想說點什么,可她大張著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最終她拼盡全身力氣,擠出的是兩行淚。巧鳳咽氣了,那淚還活著,跌跌撞撞流過她坑洼的臉頰。

    事后李滿算了下時間,巧鳳懷的不是他的孩子,自去牧城驛遭遇土匪后,他們沒睡在一起??磥硗练瞬粌H劫財,還劫了色,巧鳳這是要除掉孽種,這讓他痛心不已、后悔不已,要是自己早接過馬鞭,巧鳳就不會遭遇不測了。

    鹽莊主人知道這掛馬車自李滿中風后就不太平,伙計們議論往馬車輪滋尿它會發出響聲,他有耳聞,也曾在一個漆黑的夜晚試驗過。結果他得到的結果比聽到響聲更恐怖,尿水竟然回彈,帶著金屬的質感,像箭一樣反射到他身上,疼得他跳腳?,F在巧鳳死了,他不想這東西留在鹽莊,又不想給巧鳳出棺材錢,就高調做個順水人情,說這馬車送李滿了,他沒別的奢求,女兒跟了李滿一場,好歹他得給買副棺材。

    李滿沒錢,只得賣馬車。那對馬車輪相中的人不少,李滿想賣給一個跟岳父一樣吝嗇的主兒,但這樣的人是壓價高手,所出的錢都換不來一副薄棺,最后只得狠心賣給油坊的賣油郎,他同情李滿,出價最高。而李滿知道賣油郎心地純良,父母雙亡后,他養著瘸子弟弟,還沒娶上媳婦。

    葬了巧鳳,李滿離開鹽莊,春天在許家窯村給人燒泥盆,夏天到塔河灣捕魚,勉強混口飯吃。后來遇見鹽莊的老伙計,他說李滿走后沒幾天,馬廄突然失火,那匹馬被救出來時,已被燒得半死。東家一看馬廢了,說是它斷了氣那肉就是死肉了,賣不上價錢,于是親自上陣,手持刀斧殺它。東家先砍馬蹄子,馬劇烈呻吟著,疼得眼珠子都要冒出來了。誰知那馬蹄子被剁下來后,竟然像顆手榴彈,崩到東家臉上,把他的左眼珠子給打瞎了。而馬死后的第七天,鹽莊遭到查封,說這里出了女共匪,給共產黨的隊伍送鹽。難道說巧鳳加入了共產黨?那車在牧城驛遭劫的鹽,真實的運往地在何方?她懷的孩子究竟是誰的?李滿百思不得其解。

    也許是這個傳說影響了李滿,在國共兩黨激戰的時刻,李滿加入東北民主聯軍,參加了多場戰役;其后又成為東北人民解放軍戰士,在遼東半島剿匪。李貴說祖父最愛嘮叨他打仗時的艱苦,冬天棉鞋里墊了烏拉草,腳還是被凍傷了,天冷得槍栓被凍住拉不開;糧食供給不足時,一天只吃一把炒米。新中國成立后李滿在沈陽一家兵工廠工作,別人給他介紹不少俊俏姑娘他都不打正眼瞧,最終他看上的姑娘,是紡織廠嫁不出去的一個麻臉姑娘。眾人不解,但李滿很疼這個媳婦,對她言聽計從。

    說真的,李貴探監歸來給我講馬車輪的故事時,我并不相信。一個人跌入人生的谷底,總會尋覓過往生活中所謂的“不祥之兆”,給自己命運的敗筆找借口。據說李滿婚后,曾專程從沈陽到旅順尋找那個賣油郎。人是找到了,但是座墳墓,賣油郎趕海淹死了。問起他的瘸子弟弟,無人知曉去哪兒了,馬車輪自是下落不明。

    這對碾壓了甲骨的車輪,無論在鹽莊還是在油坊,都沒給它的主人帶來吉祥,這是晚年的李滿最為愧疚的,覺得為了巧鳳的一副棺材,他害得好人也落入了棺材。

    自從收到第一封郵件,連續一周,我每天數次登錄郵箱察看,我回復的信卻始終呈現未讀狀態。這令我心慌意亂,將李貴的信轉給賀磊,問用不用報案?賀磊看后說等等看,既然李貴是和那個叫老李的去尋找馬車輪,應該不會出意外,如果再過一周還無消息,他再陪我去派出所。

    三天后的中午,我留的郵件顯示“已讀”,李貴的第二封郵件抵達了。

    老婆:你知道嗎,城里的櫻花落了,鄉下的櫻花才開。我在一個村落的老屋前,看見一株老櫻花,據說是當年一個日本商人栽種的,有九十年歷史了。別看它枝干褶皺多,似乎水分不足了,開出的白色重瓣櫻花,卻是大朵大團的,那才有氣勢呢。老屋的主人仗著這棵櫻花,開了農家樂,名字就叫“老櫻”。據說疫情之前,來老櫻的客人很多,假日高峰都得提前預訂,現在卻是冷清得不能再冷清了。主人開玩笑說,這兩年消毒水用得勤,餐飲蕭條,村里的衛生倒是好了,蒼蠅和老鼠都少了。

    老櫻的主人五十多歲,人很和善,前些年外出打工,后來為照顧老父親,不再遠行。他的父親八十八了,是老櫻的看門人,一肚子的故事。他眼不花、腰不彎、腿腳利落,說話底氣足,就是耳朵有點背了。我問他養生秘訣,他說抽黃煙、喝燒酒、睡熱炕、聽悲戲。我問為啥要聽悲戲?他說你一聽人間有那么多叫人落淚的事,就不覺得自己是苦命人了,啥日子都能過。他見我和老李戴著口罩,說過去當胡子的干壞事才蒙面。老人原先是西溝村的,他家的鄰居,竟是羅振玉的看墳人。他說羅振玉死的時候他十來歲,記得隔壁的伯伯除了看墳,還種著羅家墳塋地的莊稼。老人說羅家墳地種出的西瓜特別甜,種出的豆子也香,就是蘿卜,也比別人家地里長得脆生。墳后是山,墳前是道溝谷,水很清澈,他小時候和村里的孩子,常去拔了蘿卜,到溝里洗了吃。

    蘇聯紅軍進駐旅順的第三年春天,羅振玉的墓招來了盜墓賊,他們一定想著他家寶貝多,死時不知帶了多少好東西呢。結果墳刨開后,發現棺材被麻布層層包裹著粘在一起,硬如鋼鐵,難以剝離,只好落荒而逃。盜墓賊不甘心,第三次行盜時,終于把棺材打開了,結果發現羅振玉跟活著一樣,穿著長袍,臉面都是好的,像在睡覺,這可把人嚇得不輕。據說那棺材里有不少浸潤過防腐劑的草,所以他面貌如生。老人說后來聽說,其實羅振玉落葬時,陪葬的只有兩件東西,嘴里含顆珍珠,懷里揣塊懷表。但就是這兩樣東西,最后也不知所終,因為羅振玉的墳,在上世紀七十年代初西溝村遷墳時,因聯系不到羅家后人,被當作無主墳平掉了。原先墓前的石獅子、供桌等也都被人抬走了。我說看過報道,有農人用羅振玉的棺木,打了長條板凳,還有的做了農具手柄。老人說那是的,有人還使這棺木做了面板呢??上Я_振玉生前和死后一時風光,卻連個骨頭渣子都沒落下,他說這都是因為羅振玉收藏甲骨,這才命運不濟,不得善終。老人撇著嘴,告訴我甲骨邪性,誰沾誰倒霉。

    想想還真是啊。記得我跟賀磊喝酒閑談時,說起收藏甲骨的幾大家,數一數,還真的沒一個好命的。

    王懿榮在八國聯軍侵占北京時投井自盡不說;劉鶚遭誣陷,清廷以“私售倉粟”罪將其發配新疆,次年便客死他鄉;毛公鼎的原收藏者,也就是袁世凱的親家端方,和他的弟弟端錦入川鎮壓保路運動,在資州被起義軍所殺,頭顱被裝入煤油盒子,運抵武昌,鄂軍都督黎元洪下令將兩顆頭顱示眾;王國維的投湖自盡更是天下皆知。而羅振玉分別與劉鶚和王國維,結成兒女親家。羅振玉的長女嫁給了劉鶚的四子劉大紳,三女兒則嫁給了王國維的長子王潛明。羅振玉和王國維從至交到離心,除了性格因素和境界不同,與他們的兒女恩怨也不無關系。羅振玉女兒嫁給王潛明,生的兩個女兒早夭,跟著丈夫英年早逝,她精神受了刺激,敏感異常,在婆家覺得處處受氣,寫信跟父親抱怨,羅振玉一氣之下將女兒接回天津,這讓王國維覺得無地自容,好像兒子沒了,他王家連個兒媳都養不起。王潛明的恤金下來后,王國維要把這筆錢給兒媳,但羅振玉堅辭不要,這深深傷害了王國維的自尊,他忍怒寫信申明和懇請,羅振玉才勉強收下這筆錢。關于王國維自沉,廣泛的說法是“殉清”,畢竟他遺書中有“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經此事變,義無再辱”。(賀磊曾跟我說,他讀這十六個字,會有聽交響樂聽到極致樂章的感覺,是那種混沌的悲壯中洋溢著清澈的喜悅之音。我不懂什么音樂,這十六個字于我來說陰風陣陣,讀來冷颼颼的。)王國維的死也有其他揣測,其中牽涉羅振玉的就有,說是《殷墟書契考釋》是王國維代羅振玉所撰,王國維無論是在上海還是在日本,一直受羅振玉資助,他為報恩,只好拱手讓出成果。還有人說羅振玉利用女兒成了寡婦,年年朝王國維家討要恤金,王國維負擔不起,走投無路投了湖。其實這些說法,把兩位各有建樹的學者,都說得不堪了。

    老婆,收藏甲骨的幾大家都是悲劇人生,我家祖上的馬車輪碾壓甲骨后也成了魔圈,聽了老櫻看門人的話,我更有不祥之感,覺得父親入獄,對我們家來說,也許還不算最壞的;我這輩的災難,可能還未真正降臨,我們現在的生活,是暴風雨的前夜。唯愿所有的不好,最終都由我承受,順順可以有個美好人生。我也向老人打聽了是否聽說過,一對舊式馬車輪,夜里會發出響聲,他詭秘地說夜里能發聲的器物多了,黃鼠狼尾巴掃著水缸,蛤蟆蹦上鐵鍬,貓撓板凳,水缸、鐵鍬和板凳也得叫喚幾聲,這有啥?我覺得他也許知道那對馬車輪的下落,打算在老櫻住幾天,一點一點挖出故事。

    不過我們入住有點不太順利,因為老人發現了老李攜帶的那塊甲骨,他說這容易給他們招災,但他兒子不信邪,讓我們住下來。這是棟二層土樓,我們住在二層的兩個把頭。我住的東屋窗外,正對著那棵老櫻的樹冠。那片花兒就像一塊質地極好的印花綢緞,鋪展在我面前,真想裁了它,給你做件旗袍呢。

    順便也說一下,我和老李發生了小小的不愉快,竟是因為魯迅。起因是老人的孫子坐在櫻花樹下,背誦魯迅的一篇課文。我想起了羅振玉為魯迅所不齒,說他搶救所謂大內檔案,偏將古董賣給外國人,不過是商人的伎倆(原話記憶可能不夠準確)。但魯迅對王國維評價還好,說他雖和羅振玉一個鼻孔出氣,但終歸是個老實人,在水里將遺老生活結束。我這樣跟老李說的時候,老李問我怎么看?我說魯迅講得有道理。老李拿出那塊甲骨,說魯迅識得這上面的字嗎?我說不知道。老李冷冷地看著我,說羅振玉識得,而且他培養的四個兒子,也都是正人君子,沒一個吃閑飯的。還有,沒有羅振玉的遺孀識大體,無償捐贈羅家藏品,旅順博物館就會少了一個文化角,大連圖書館也不會擁有那么多古籍而身價不凡。

    為緩和氣氛,我去附近加油站給車加完油,特意順路買了啤酒、雞爪、明太魚干和花生米,趁著晚霞滿天時,邀他來我房間賞櫻喝酒,但老李謝絕了,說你一人喝吧,我得給老婆打電話。

    你信中說如常開著影樓,我還是有點擔心。疫情中好心情的人少,萬一有客人起刺和找碴兒,你就下樓找賀磊,他為人仗義。順順不是不愛蕎麥皮枕頭么,你就幫他換掉吧,一個男孩子枕著不喜歡的東西睡覺,難免做噩夢。我走時忘了帶剃須刀,胡子長了,爭取回去時變成美髯公啊。

    貴哥

    李貴的第二封信,讓我心安又不安。心安的是有了他音信,不安的是他和老李鬧了別扭。老李本來就是個謎團,現在又多了個神秘的老櫻看門人,著實讓人捉摸不透。還有他預言這輩的災難也許還未真正降臨,更讓我憂心忡忡。我們已經如此了,還會更糟糕嗎?再有他信里的話,既熟悉又陌生,有些話讀起來不像他能說出來的,我不知道他和賀磊交流過音樂。還有他住在老櫻的農家樂,隨時可點新鮮蔬菜呀,為啥要從外面買含了各類添加劑的即食品,要知道他對吃的品質要求,從來沒變,一碟咸菜都不能做得馬虎。李貴到底在哪兒?

    我下樓找賀磊,想讓他幫我分析一下,但廚子說他外出了。我猶豫了一下,還是給他打了電話。

    賀磊說他一個朋友的母親腦溢血去世了,今天出殯,他剛從殯儀館出來,正準備開車回海鮮小廚。

    我說李貴來信了。

    賀磊說,太好了,我就說等等看吧。

    我問,你知道端方是誰嗎?

    賀磊說,知道啊,有次我和貴哥喝酒,說起收藏甲骨的大家,沒一個好命的,其中就談到了端方。

    我長吁一口氣,心想李貴所言不虛,可我孤陋寡聞,不知端方何許人也。

    我再問他,你知道王國維的遺言嗎?

    賀磊說,當然了,“五十之年,只欠一死”,我特別喜歡這句話。怎么了?

    我說沒怎么的,李貴信里提到,我就隨便問問。我說,雖然他來信了,可還是覺得有點不對勁,電話不開,微信不回,聽不到他聲音,只能在郵箱見他的影兒,心里還是發慌。

    賀磊說,貴哥性子特,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想知道他身居何處也不難,查一下郵件登錄地IP,就能看出他在哪個地區。

    掛掉賀磊電話,我趕緊進郵箱,查詢郵件登錄地信息,發現第一封郵件發自大連,說明那時他還未走遠;而第二封則來自營口,這么說李貴此刻在營口附近的某個鄉村?

    我用百度搜索關鍵詞:營口、老櫻,期待發現李貴的藏身之處。但蹦出來的詞條,多為營口賣櫻花苗木的公司,一點線索也沒發現。

    第三樂章? 洞庭街小步舞曲

    春花是短命的,桃花、櫻花、杏花、薔薇花、梨花、海棠花,無論在哪兒,也就妖嬈一陣子,不出半個月,這暈染著城市的嬌嫩顏色,無論桃紅、粉白還是鵝黃,就好像被織娘相中了,一絲一縷地抽走,做五彩線了。樹上的春花謝了,樹下的閃亮登場,牡丹、芍藥、百合幾乎同聲歌唱,萱草、鳶尾花、月季、大麗花次第開放,把春天推到高潮。

    李貴走了一個多月了。每隔三五天,他會寫封郵件道個平安,或者寄點東西。我從登錄地IP看出,他最遠到過白城。老李依然和他在一起,李貴說他們一邊尋找馬車輪,一邊順路做點小生意,載個客呀,捎個貨呀,把住店的費用也解決了。我嫌他一個電話也不打,順順很傷心,說爸爸不要我們了。

    我留言后的第三天,李貴給兒子打了電話,那恰是他放學的時候。順順說他正出教室,周圍亂哄哄的,爸爸的聲音聽上去不很清楚。他囑咐他努力學習,走路要看著車,不要總喝飲料,要學會喝白水。李貴還問了順順,他離開后,媽媽哭沒哭過?順順說你又不是死了,媽媽哭啥?李貴聽后還笑了。

    我說你咋這么說,爸爸會傷心的。

    順順說我沒見你哭啊,我又不能撒謊。

    我嘆口氣,追問他爸爸還說啥了?

    順順說,爸爸還提到賀磊叔叔,問他對咱們好不好?我就告訴他,賀磊叔叔這段經常接我上下學,今天他外出談生意,這才沒來。

    李貴便問那你喜歡賀磊叔叔了?

    我說你咋回答的?

    順順說,爸爸是自己的,叔叔是別人的,我當然更喜歡爸爸。

    我說爸爸一定很高興。

    順順說沒感覺出來,爸爸聽完就是“哦”了一聲。

    我夸順順聰明,爸爸不白出去尋找馬車輪,未來老李家就指望你了。

    順順說爸爸找啥馬車輪啊,咱家都有小汽車了,馬車輪咋能賽得過,爸爸不是瘋了吧?

    我趕緊說,爸爸尋找的馬車輪是李家失傳的寶物,值很多錢,能買一套好房子。

    順順高興地拍著巴掌說,那就讓爸爸快快找到吧,咱家早點換好房子??!

    順順不喜歡現在住的地方,樓下小街的電器維修鋪改造為螺螄粉店后,門店躥出酸臭的氣味,順順路過總想吐。還有壽衣行的老師傅,去年起有點不認人了,沒活兒的時候,他愛拿把剪刀,也不戴口罩,吸溜著鼻涕在小街游蕩,逢人就說趁著有錢,裁件壽衣備著吧,早晚用得著哇。順順有回被他扯了衣袖,回家一夜噩夢,驚叫連連。

    我查看順順的手機,電話確實是李貴打來的,通話時長三分鐘。

    自李貴走后,只要賀磊在旅順,總會幫我接送順順,我們的晚飯基本在海鮮小廚吃。

    春末的一個正午,賀磊上樓,見沒啥生意,要帶我去蝴蝶文化園解解悶。算起來這個春天,我還沒出去游玩過。我有些猶豫,因為從未跟他單獨出去過。

    賀磊見狀,說要不等到周末吧,帶著順順一起去。

    我說主要是蝴蝶文化園我和李貴去過,我也不喜歡那里的蝴蝶,不管多么斑斕,是在牢籠中。

    賀磊說,那倒是,其實往那個方向,有個杏花村,村里只四十多戶人家,杏花開時游人很多,不過現在杏花早落了。

    我說,杏花村我知道,在松樹溝,我和李貴也去過,趕上一場狂風,杏花滿天飛,李貴說像飄著紙錢,我還嫌他形容得晦氣。

    賀磊笑了,說那要在旅順找到你和貴哥都沒去過的地方,估計很難了。

    我想了想,說我們沒去過蛇島。

    賀磊右眼跳了一下,說,小龍山島啊,我跟朋友們去過。島上的植被不錯,蝮蛇也沒有想象的到處都是,你想去的話,我們得提前預約,跟旅行團一起上去。

    我說就因我打小怕蛇,李貴才沒敢帶我去蛇島。

    賀磊說貴哥真是疼媳婦啊,等你想好了去哪兒再說吧。

    夕陽泛紅的日子,通常是空氣中有霾,所以我并不喜歡紅彤彤的夕陽。如果夕陽是檸檬色的,像個燃燒的火輪,光芒萬丈的,說明空氣潔凈,這時我就很想出去走走。

    這天我收到了李貴的郵件,影樓生意也不錯,再加上夕陽好,我和順順在海鮮小廚吃過石鍋拌飯,我把他送回家寫作業,便奔向洞庭街,因為李貴在郵件中說,想念和我在洞庭街漫步的日子了。

    我和李貴來洞庭街,通常是秋日的黃昏。羅振玉舊居門前有兩棵高大的銀杏樹,據說是他親手栽種的。那扇面似的葉子一黃,再染上夕照的瓊漿,葉子金黃透亮,像是鍛造出來的,帶著金屬的質感。公公在位時,我們撿了落葉,夾在書里當書簽;公公服刑后我們也來,不過不撿落葉了,只看建筑。

    舊時的洞庭街是別墅區,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這里整體拆除,那些好看的屋頂和回廊,一夜之間成了夢的花邊。新建的居民樓都是板樓,青灰色的一個模式。過去的別墅區大都有防空洞,解放后被居民當作菜窖。據說在拆除過程中,從廢棄的防空洞中,挖出不少咸菜壇子和日本酒壺。

    羅振玉的舊居能夠保存下來,修繕開放,成為洞庭街的人文景觀,得益于這座聲名遠播的大云書庫。據資料記載,當年蘇軍進駐,大云書庫藏品遺失,讓身在延安的毛澤東痛惜不已,他指示相關人員,要做好搶救工作。

    大云書庫與羅宅之間有著寬大的庭院,這也是建藏書樓的通常做法,相對獨立,利于防火。我和李貴在大云書庫開放時,不止一次上去過,李貴慨嘆羅振玉要是知道他的藏書會遭厄運,還不得像黛玉葬花一樣,葬了那些書?,F在疫情期間,加之正在修繕,羅振玉舊居閉館,鎖頭把門,只能隔著水泥圍墻,看那一扇扇木格子窗。

    東北民居的門窗多涂藍漆,羅振玉舊居和大云書庫,門窗就是藍色的,跟晴空下的渤海一個顏色。窗欞最上一格有裝飾物,是聯排的三個“X”,這否定的符號,像咒語一樣嵌在那兒,更像是劍戟橫擋,一派肅殺。

    我今天的裝束是:白襯衫,白地紫花棉布短裙,淺米色風衣,白色運動鞋。因為李貴說要留胡子,我也不剪發了,將長發用橡皮筋扎了個高高的馬尾,自覺走路都輕盈了許多。

    我先是在羅振玉舊居前佇立良久,看著圍墻里的銀杏樹。它依然生機盎然,歲歲吐出新綠。其間有兩個外地游客手挽手經過,像是對情侶,女的指著羅振玉舊居的石牌問男的,羅振玉是誰???男的停住腳步,滑著手機對女的說,別急,我給你查查看。他很快“哎喲”叫著說,老東西跟溥儀搭過班子,原先家里藏著不少寶貝呢!女的撇著嘴說,溥儀不是末代皇帝嗎,跟著他混的哪有好下場?這樣的地方晦氣,咱可不進。男的說你想進也沒門,沒看關著嘛。

    望著那對年輕人的背影,我想起對甲骨文無限著迷的丈夫,忽然非常想念他。我掏出手機撥叫李貴,語音提示對方關機,于是發了條微信給他,說我正在洞庭街羅振玉舊居前,銀杏樹長得跟往年一樣好,我想他。

    李貴依然是沒有回音,這塊我投到他情感湖水的石子,一片漣漪都沒泛起,這讓我隱隱擔憂,他是不是厭倦我了呢?以找馬車輪為借口,別我而去?與他同行的老李不是男的,而是女的?這樣一想,我的好心情立刻被破壞,又給李貴留了語音,說我想看看老李長啥模樣,是否面善,別再讓人給騙了。

    夕陽盡了,半輪瑩白的月亮升起來了,像一面帆,航行在天海。我在洞庭街來來回回地走,時不時低頭瞄一眼手機,看李貴是否回復我。

    散步的人并不多,人們通常把口罩掛在胳膊或是耳根上,就像個招牌,我也順勢摘下口罩。

    有個遛狗的男人,也不給愛犬牽繩子,這狗經過我身邊驟然停下,伸過頭來,撩開裙角,一探究竟的意思。我立定不動,因為遭到狗威脅時,如果你逃,會激起它攻擊的欲望,對峙反而能削弱它的意志。

    正毛骨悚然間,一輛大吉普飛馳而過,在我身邊“嚓——”地急停,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兄弟,你家的狗可不能這么愛慕女士吧?賀磊已跳下車來,沖到我面前。

    男人連忙呵斥住狗,一臉訕笑地說,對不起,我們樓洞有個密接者,封了一周,今天剛解除隔離,狗狗七天沒下樓,我尋思讓它撒撒歡兒,就沒給它系繩子,不過它從不咬人的。

    狗已回到主人跟前,男人俯下身來,給它拴上鏈子,說臭兒子怎么這么流氓啊,掀人家裙子干啥?

    賀磊上下打量我一眼,說嫂子今兒可真精神!

    我也上下打量他一眼,說哪有你精神啊。

    賀磊身高一米七八,不胖不瘦,天生的衣服架子。他今天穿白襯衫、藏藍色圓口短夾克、卡其色西褲、黑色牛津鞋,舒適隨意,俊朗灑脫,李貴在他面前,注定矮上一截。如果再對比李貴的五官,賀磊棱角分明的臉、劍眉、深邃的眼睛、適中的鼻梁和嘴,甚至是三七分的發型,也都勝他一籌。我在腦海中飛快地將賀磊與李貴做著對比,覺得非常罪過。

    賀磊說他去郊區苗木基地了,海鮮小廚門前的槐樹去年臺風時,不是折斷了一棵么,他幾次打電話給市政部門,也沒人來補。門前缺棵樹,就像一個人掉了門牙,看著別扭,所以他想補種一棵。但賣樹的說栽樹通常是秋末和春初,所以他挑選了一棵半人高的盆栽龍柏,明天先運來補缺。

    我說龍柏多煞氣啊,殯儀館和墓地才栽這個。

    賀磊說,是嗎?我還真不懂這個,那我明天趕緊讓他們換棵樹。你喜歡啥樹?

    我說要是櫻花樹就好了,省得李貴年年往龍王塘跑,今年還趁機溜了。

    賀磊意味深長地看我一眼,說,補種櫻花樹的話,得等秋末了,再說市政栽種的是一排槐樹,擠進一棵櫻花樹,估計人家也不會同意的。

    我說槐樹也好,槐花能烙餅吃。

    賀磊說,就是,貴哥在時,春天我能沾他的光,吃上嫂子烙的槐花餅,今年這享受沒了。

    我說自從李貴走后,花兒是怎么開的,又是怎么落的,我好像一無所知,今春眼睛里就像沒花兒似的。

    賀磊說,看來貴哥把花兒也給帶走了,以后嫂子的眼里就沒春天了?

    我說哪會呢,貴哥又不是不回來了。

    賀磊說那倒是。他問我可否陪我散散步,起碼能幫我擋擋掀裙子的狗,這毛手毛腳的家伙太嚇人了!

    我說,那你去車上取個口罩戴上,我剛才就因為摘了口罩,狗才湊過來。疫情可能讓狗以為不戴口罩的人,都是該咬的了。

    賀磊見我戴上了口罩,說聲好吧,我剛好把車停到位。

    我和賀磊開始了在洞庭街的第一次漫步。我們戴著口罩,相當于戴著面具。一開始我刻意快步走在前,他在后一言不發地跟著,后來走到羅振玉舊居前,我們不約而同停下腳步,看路燈下的大云書庫,很自然地聊起天來。

    賀磊說,1935年1月溥儀第二次到旅順,來過羅宅。那時羅振玉重病在床,但羅家上下,還是忙年一樣,打掃得一塵不染。溥儀抵達時,羅振玉從病榻上艱難爬起,行跪拜禮。所以溥儀在回憶錄中對羅振玉出言不遜,引起羅振玉后人的不滿。賀磊說其實溥儀大可不必,但凡能拖著長辮子圍著溥儀轉到底的人,都是忠誠于他的人。

    我對賀磊談的話題并不感興趣,心里牽掛的還是李貴。我問他李貴和他聯系過沒有?

    賀磊停下腳步看著我,說要是聯系了,我早告訴你了。

    我委屈地說,他好歹還給順順打了個電話,卻不理我。我都懷疑他不是去尋找什么馬車輪,沒準看上了哪個女的,尋歡去了。

    賀磊說,別胡思亂想,貴哥不是那樣的人,再說他現在這樣,看上他的姑娘也不會多,沒這個風險。他就是癡迷甲骨,加上他爸講過馬車輪的故事,為著順順這輩未來有個好前程,他才這么著魔的。

    我說,他郵件中提到的老李,怎么會陪他這么長時間?人家不是在游艇俱樂部有工作嗎?再說他老伴癡呆,也需要人照顧。還有那個神秘的老櫻看門人,我問他怎么沒下文了,他居然說這人死了。你說一個一肚子故事的人,咋這么巧在他們入住后死了?

    賀磊攤開手說,老人是熟透的瓜,脆弱得很。一口痰憋著,一口水嗆著,一塊石頭絆著,一棵樹撞著腦袋,說沒就沒了。

    我跟賀磊再上路時,就并排走了,不過還隔著一人的距離。我們不再談李貴,而是聊幾個美食短視頻博主,賀磊說每天看他們做菜,都覺得餓。他說海鮮小廚的廚子創新意識不夠,拿手菜就那么幾樣。

    我開玩笑說,那我這個攝影師,兼職做海鮮小廚的廚師吧,多打一份工,不是多一份收入嘛,省得貴哥這么辛苦!

    賀磊說我哪請得起你啊。

    我們散步到九點一刻,洞庭街的人越來越少了,微風漸起,樹葉發出水洗般的聲響,涼意襲來。賀磊說他還沒吃晚飯,要不一起去宵夜?

    我說跟順順在海鮮小廚吃過了,這么晚了,我得回家了。

    賀磊說好吧,我先送你,再尋個吃東西的地兒。

    我建議他回海鮮小廚,讓廚子給下碗海鮮湯面。

    賀磊說自家餐館的東西吃膩了,不想動筷子了。

    我說男人都這樣,總愿找新鮮的吃。

    賀磊哈哈大笑著,說嫂子可不敢上綱上線啊,再把貴哥誤傷了!

    既然他戳穿了我想說的話,我也就沒啥忸怩的,說哪個做妻子的,不得繃緊跟小三斗爭的這根弦!

    賀磊說看來嫂子是真愛貴哥啊。

    任何一座海濱城市,最少不了的就是海鮮市場,它是城市味覺的靈魂所在。旅順這樣的市場大大小小有幾十個,而我偏愛的是那些流動的海鮮早市,它們在漁港碼頭的小街陋巷。日出前后,有時幾十人,有時三五人,各守著剛從船艙抬出的漁獲,未等執法者抵達驅散,那些嗅覺靈敏的老饕和講究食材品質的餐館經營者,已完成交易,現場連魚鱗都不會留下,只飄蕩著海鮮味。

    我通常是周六的凌晨去城郊的一個小碼頭,買質優價廉的小海鮮。這個碼頭在兩山夾峙處,風平浪靜的,我們叫它七臺階碼頭,因為從海灘到公路,有七級青灰的水泥臺階。這里漁船少,來的都是老主顧,所以買賣氣氛好。有時去得晚,早市就散了。

    住在海景別墅時,我買海鮮多去大的批發市場,不必為價格猶豫,鮮活是第一要素,想吃什么就讓攤主撈什么。后來我們搬到城郊,就得精打細算了,龍蝦、海參、螃蟹、鮑魚、生蠔之類是海鮮服飾上的華麗流蘇,李貴并不鐘愛,而我們的日子也鑲嵌不起了,所以把目光轉向小魚小蝦、蟶子海螺八爪魚之類,它們經過烹飪,一樣大放異彩。

    從我們的住所到七臺階碼頭,要換乘兩次公交車,李貴開網約車后,就是他駕車帶我去的。車里備有芥末和魚生醬油,有時見小海鮮新鮮度爆棚,我們就在海邊將它們洗了,生食嘗鮮。不過不敢耽擱太久,因為順順還在睡夢中,得及早趕回去。

    我已很久沒來七臺階碼頭了,最近順順的各科模擬考試成績比之前有所提高,所以這個周五的傍晚,我們在海鮮小廚吃蝦米蘿卜蒸餃時,為獎勵他,我說如果他愿意,明天早晨帶他去七臺階碼頭,不過他得起早,而且得倒公交車,有點辛苦。未等順順作答,一旁的賀磊聽到,說他明天剛好沒事,如果我們不嫌棄,他甘當車夫。順順本來因為要換乘公交車而猶豫,一聽賀磊要去,興高采烈地說,太好了,我正想去七臺階碼頭瞧瞧,哪條上岸的船能打撈上海妖,那可太牛逼了!老師最近給他們講神話故事,魅惑的海妖在他心底攪起了波瀾。

    我看著賀磊說,好吧,尋海妖比看蝴蝶有趣得多,那就有勞你了。

    順順一臉不解,我趕緊解釋說原打算帶他去看蝴蝶的。順順“嗨”了一聲,說蝴蝶是岸上的,哪有海妖吸引人?

    但我們的計劃被天氣給算計了。次日晨賀磊來接我們時,天已陰了,而接近七臺階碼頭時,先前還若隱若現的太陽全然不見了,雨來了。我懊惱地說查下天氣預報就好了,賀磊說,沒關系,要是沒人出攤兒,我們就去鹽場海鮮市場或是龍王塘漁港。

    順順坐在副駕駛的位子,老遠就發現七臺階的海鮮小市場有攤販。待到了近前,他報出了出攤兒的人數,說有四個呢,一個披著雨衣,兩個打傘,另個光著腦袋,看來雨也不大。顧客呢,只有一人,是個戴棒球帽的黑衣男子,他兩手各拎一個天藍色塑料桶,看來是個大主顧。

    賀磊停好車,為難地說后備廂只有一把傘。順順說我光腦袋就行,這點雨不算啥,你和媽媽打傘吧。但他很快意識到不能讓我和賀磊用一把傘,立刻改口說,我先打傘把媽媽送過去,等媽媽買完回車里,再接賀磊叔叔過去。

    賀磊不無尷尬地笑了,說他本來就是當車夫的,又不買海貨,他在車里等。他下車打開后備廂,取出一把藍格子傘遞給我。

    順順的身高過我腰了,我一手撐傘,一手攬著順順向小市場走去的時候,覺得身邊有個兒子,是那么的踏實。

    順順在一個攤販的水桶中,發現了手舞足蹈的八爪魚,他愛吃這個,口味上他喜歡麻辣的,我和李貴則鐘情原味的,只用開水稍微燙一下,淋少許醬油。我目測那些八爪魚,也就六七斤的樣子,想著包圓兒了,一半給賀磊,一半帶回家。我詢好價格,攤販過秤時,包里的手機響了,我將傘遞給順順,掏出一看,是我日思夜盼的人打來的!

    李貴說老婆大人好哇,這是他當著外人面,跟我開玩笑時慣用的稱呼。

    也許線路不好,那聲音有點沙沙的,熟悉又陌生。我半是撒嬌半是惱怒地說,我好個屁呀,簡直是糟透了!貴哥你個沒良心的,咋還不死回來呢,我的頭發都留長了!

    李貴壓低聲說碾壓甲骨的馬車輪有線索了,他就快回了。未等我說話,他接著問順順咋樣?

    我說他最近功課有進步,現正領著他在七臺階小市場買八爪魚,你能聽見旅順在下雨嗎?

    李貴含糊地“嗯”了一聲。

    順順聽到我是和李貴通話,顧不得八爪魚了,他搶過手機問,爸爸你在哪兒,你看沒看到過海妖?

    李貴怎么回答的我不清楚,但看順順的表情很失落,他很快把手機還給我,說爸爸掛了,他在加油站,準備上路了。

    我呵斥他,不能說爸爸掛了,多不吉利啊,得說爸爸把電話掛了。

    順順辯解道,老師說造句能表達清楚意思,越省略越好。

    我追問他爸爸還說了什么。

    順順說,爸爸說媽媽就是海妖,要不留長發干啥?

    我咆哮著說我要是海妖,他還跑得出我手心嗎?

    就是在淅淅瀝瀝的雨中,我領著兒子站在七臺階碼頭海鮮小市場,一個瞬間,委屈爆發了,我憑什么忍受一個怪癖丈夫無休止的折磨?他說走就走,來個電話三言兩語就掛,我和兒子在他心目中還有沒有位置?什么上了詛咒的馬車輪,這不過是逃避生活和追逐個人歡樂的托詞,讓這一切見鬼去吧。

    我打開微信支付,將八爪魚掃蕩一空,還買了七斤梭子蟹。兩個商販高興地提著桶幫我送到車上時,賀磊下來搭手,直呼你可真是大手筆啊,怎么買這么多,吃得了嗎?

    我賭氣地說吃得了,嘴巴吃不完,就用鼻子吃!

    賀磊看出我生氣了,沒再搭腔。

    這天我成了海鮮小廚的廚娘,將八爪魚做了五吃:生食蘸芥末、焯水拌韭菜、炭烤、爆炒螺絲椒,和豆腐絲搭檔做湯。我又將看上去不可一世的梭子蟹斷肢解體,將它們放入一個大壇子中,用黃酒和醬油生腌,想著賀磊喜歡辣味,多放了姜絲、辣椒和蒜,留待半個月后開啟。海鮮小廚客人不多,我、賀磊和順順占據著靠東窗的那桌,享受著五種吃法的八爪魚。賀磊把李貴失蹤那天備下的三十年陳釀花雕開了,這酒真是醇厚,香氣綿綿。

    我告訴賀磊,李貴給我打電話了,因為在小市場,又下著雨,聽得不很真切,沒說幾句他就掛了電話。

    賀磊一邊給我倒酒一邊說,我看出嫂子不開心了,但沒敢問為什么。

    順順對賀磊說,媽媽嫌爸爸打電話時間短了,還嫌他管她叫海妖。

    賀磊說海妖的意象很美,可別往壞處聯想啊。

    我白了順順一眼,說,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做海妖?我要是海妖,就把海里那些干骯臟勾當的船,全都掀翻,一條不剩!

    賀磊笑著揶揄我,那得給你穿個法袍!

    天晴了,聽得見窗外樹上的鳥兒喳喳叫,陽光梳理了它們的羽毛,鳥兒就格外歡欣。用過餐后,賀磊說去看望哥哥。我見影樓沒生意做,就喚順順看店,自己跑到后街的發廊,將頭發剪短,心想去他媽的海妖吧。

    我和賀磊第二次在洞庭街漫步,依然是黃昏時分,這已是夏初,不必穿風衣了。

    這次我們不是遇見,是我約的他。

    在這之前的兩天,賀磊沒有現身海鮮小廚,我還以為他去外地了。問樓下的廚子,他說賀磊胃腸感冒,在家休養呢。我問是不是吃了不新鮮的食物?廚子說,還不是你腌的那壇梭子蟹?老板等不及,前天晚上嘗了一點,說太美味了,一時沒管住嘴,吃了小半壇,當晚就上吐下瀉的。

    我說這個急嘴子,沒腌到時候的梭子蟹,吃了傷脾胃。

    我給賀磊打電話慰問時,他說沒啥事了,正打算出去轉轉呢。我說那我陪你?

    賀磊問去哪兒?

    我說就洞庭街吧,羅振玉舊居前。

    我比賀磊早到半小時,特別用保溫杯給他帶了親手煮的姜茶。賀磊穿藏藍色修身運動褲,白色棉質短袖T恤,瘦了一大圈,眼窩深陷,更挺拔了。我穿著李貴寄來的月白色繡花襯衫,配一條黑色牛仔褲。

    賀磊說襯衫真好看啊。

    我說,這是貴哥寄來的,他還給順順寄了雙他一直想要的旅游鞋呢,看來他手頭還寬裕。

    賀磊說貴哥審美不錯。

    他接過保溫杯,摘下口罩啜飲姜茶,仔細咂摸,贊嘆好喝,說里面加了桂花,又將口罩戴回去。

    我說你的舌頭可真靈敏,怕老姜辛辣嗆著你,我用的仔姜,然后加了桂花蜜。

    我們沿著洞庭街開始了第二次漫步,雖不是肩并肩,但很自然地靠近了些。賀磊說他最近從一個民間收藏家手里,買了一幅羅振玉晚年的甲骨文書法作品,從紙張的年代、墨色,尤其那起筆多圓、收筆多尖的風格來看,專家鑒定是真品。我很想問他花多少錢買的,要是轉手賣掉能賺多少,但怕賀磊認為我庸俗,所以只說能買得起藝術品的人,讓人羨慕。

    賀磊說,其實也沒花多少錢,碰到寶主急用錢,所以也算撿個便宜。

    我說啥時我也欣賞一下?

    賀磊說,隨時,等你哪天想看,我帶你去家里欣賞。

    我從未去過賀磊家,李貴倒是???,我知道他家住在新城大街的新加坡花園小區,離龍引泉森林公園很近。據說是個小高層的頂層,視野好,寬大的陽臺改造成了小花園,擺著藤椅和茶桌,綠蘿架下滿是花草,生機盎然,溫馨別致。

    我說好吧,等貴哥回來帶我去。

    賀磊說,貴哥看過,我和他一起去過這戶人家,那時他出價太高。

    我說你和貴哥還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

    賀磊故意說男人嘛,總得有點秘密。

    我說那他就永遠別回來!說完這句話,一只鳥飛過我們頭頂時作祟,“啪”的一聲,遺矢正落在我左肩上。

    賀磊連忙掏出消毒紙巾幫我清理鳥糞,說看來鳥兒是嫌你肩上缺花兒,給你鑲一朵。他靠近我,擦得很仔細、很溫柔。雖然隔著口罩,但聽得見他的呼吸,那有別于晚風的絲絲熱氣在耳畔繚繞,格外溫存,讓我心底泛濫起一股說不清的情愫。

    賀磊把弄污的紙巾投進垃圾桶后,一輛疫情轉運車呼嘯而過,我們下意識地捏了捏口罩的金屬鼻夾。

    賀磊說,如今國外興起了一門生意,就是經營末日城堡,售價不菲,趨之者若鶩。

    我說,洞庭街原來也有防空洞的,相當于末日城堡,可惜城市改造中都填平了。

    賀磊說,其實真正的末日來臨時,再堅固的城堡也無濟于事。而且如果幸存下來,面對一個滿目瘡痍的世界,孤獨和絕望,也會把人靜悄悄地殺死。

    我們由末日城堡,聊到樓市的蕭條,不知不覺在洞庭街走了一個來回,再到羅振玉舊居前,我們停下腳步,看路燈下的銀杏樹。

    我告訴賀磊,李貴說他祖父當年趕著馬車經過這里,正趕上羅家搬家,市民哄搶文物,所以也跟著搶,但從此遭受厄運。但我看過有人撰寫的回憶文章,說的是蘇聯紅軍征用羅宅后,把那些古籍、金石碑刻、甲骨、古董和字畫當成破爛,扔到街上,這才造成哄搶。我說蘇軍當垃圾扔掉的東西遭哄搶,與羅家搬家時,人們生生從馬車上打劫文物,性質不同,后一種想想是恐怖的、非人性的。

    賀磊說當物品的金錢價值發光時,遇見的人不發瘋也難。他這話讓我吃驚,興致頓無,我說你胃腸感冒剛好,趕緊回家喝姜茶吧。

    賀磊略覺意外,說那我先送你回去?

    我說不用,我還想再走走。

    賀磊說好吧,剛好今晚有個網課講王爾德的戲劇,我回家聽課。

    我說保溫杯你留著用吧,不必還我了。

    賀磊說那我得把它供起來。

    我笑笑,說一萬年后它就是文物。

    賀磊走后,我隨即回家了。順順問我去哪兒了,我說去洞庭街了。順順說那條破街有啥,野貓都不愛去,接著追動畫片去了。

    我打開電腦,登錄郵箱,給李貴留了一封郵件。

    老公:今天晚上我去洞庭街了,在羅振玉舊居前,看著冷冰冰的電線桿,看著木呆呆的銀杏樹,想著你不知身在何方,和誰說著話,與誰看風景,心里很傷感。你不想我的話,難道也不想我做的飯嗎?你再不回來,我怕是要生銹了。老婆

    兩天后,李貴回復了一封長長的郵件,登錄地顯示遼陽。

    老婆:你是一個人去的洞庭街嗎?這條街夜里僻靜,要注意安全,賀磊不忙的話,可讓他陪陪你。

    我現在遼陽,聽說五十公里外的一個鄉,有個叫趙林瓊的老人,經營一個蘋果園。趙家有一只與眾不同的馬車輪,說是父輩傳下來的,它仿佛長了腳,自己能挪窩。過去村里人??匆?,這只馬車輪無人駕馭,晚上獨自出行。有時它貼著墻邊小心翼翼地走,有時則像老爺似的大搖大擺地在路中央晃蕩。趙林瓊早晨醒來,只要聽見有人拍門,就知這只馬車輪又出去闖禍了。它不是掀翻人家的水缸,就是碰斷人家的門柱,弄得雞飛狗跳的,趙林瓊只得賠人家水缸,給人家修門斗。你可能要問了,這馬車輪這么作,把它燒了不就是了?趙林瓊不是沒動過這心思,可是火堆剛點起來,沒等把馬車輪放上去,火星就像禮花一樣綻放,崩到他頭上、身上和鞋上,他的頭發成了炭灰,散發著煳味;衣袍燒出一堆窟窿,像是撒了一身的紙錢;鞋子被燒成了涼鞋,四處漏風。將它五花大綁吧,它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掙斷繩索;而把它遠遠地拋棄在荒山野嶺,它又記得回家的路,總會頑強地骨碌回來。

    這只馬車輪據說是趙林瓊的父親留下的唯一遺產。他的父親原本是孤兒,后來被個宦官收養。大清亡了,宦官四散,他們在宮里待久了,即便是下人,也衣食無憂,而且作為特殊的一類人,在宮里不屬小眾,常又是得寵的一方,所以一旦淪落民間,心理落差很大。這個宦官跟我祖上一樣,是個馬夫,對馬比對人有感情,所以他出宮后用積攢的錢,買了車馬拉腳過活。想到自己無后,就收養了個孤兒。每隔五六年,他會換輛馬車,直到孩子成人,宦官慢慢老去。

    1948年宦官七十六歲,他撫養的孩子早已是遠近聞名的馬車夫,娶了老婆,生下趙林瓊,過著踏實的小日子?;鹿儆幸惶熳肆嚾ペs集,相中一副舊馬車輪,賣主說只要你能拿得走它們,就是緣分,不給錢都行。因為但凡相中這馬車輪的人,談好價后,根本搬不動,它們就像兩座沉重的山?;鹿匐m然力氣不比年輕時了,但心想一對馬車輪也沒多少斤兩,拎走何難?他騰出手,輕輕一拈,那馬車輪就“騰”地起來了,幾乎是有點歡欣鼓舞地跟著他走了。賣主和圍觀者目瞪口呆,因為這馬車輪在宦官手里,竟輕如鴻毛?;鹿僖仓v究,給賣主留了錢,帶著馬車輪回家了。趙林瓊的父親嫌他花冤枉錢買了舊貨,用不了兩年就會糟爛,白瞎錢了。但宦官說你懂個屁,這馬車輪的銅釘見我直眨眼,身世不凡,保你發財!

    宦官換上馬車輪的當天,趕著馬得意地試車,走到一個路口時,剛好遇見一個五歲男童,扯著一個王八蓋子小車橫穿過來。這馬避讓完孩子,又避讓小車,慌亂中掉進路邊溝渠,馬車側翻,宦官一命嗚呼。

    你猜得出來吧,這要命的王八蓋子小車,其實是一輛甲骨小車。這片形態完好的甲骨,據說是孩子的爸爸,在旅順羅振玉家門口撿到的。估計那天哄搶羅家寶貝時,孩子的爸爸剛好路過。他見這片甲骨好看,就穿了三個眼,給它安上兩個木轱轆,再拴上一條細麻繩,給心愛的兒子做了輛甲骨小車玩具。

    宦官死了,最奇的是這個拉著甲骨小車的孩子,受了驚嚇,高燒說胡話,三天后也死了。趙林瓊的父親知道馬車輪來者不善,為保家人平安,趕緊將其卸下,想著不能讓它們再禍害人,燒了算了。

    他用干枯的柳枝和麥秸,攢了個火堆,點起火來,讓它們奔赴火海。但這馬車輪遇見火舌竟像飛輪一樣騰空旋轉,帶著火焰的金紅花邊,像兩朵怒放的金花!等火堆化為灰燼,馬車輪就像擦掉自身的口紅似的,隱去火痕,直立著落在地上,身上一個傷疤不見,還是初來趙家的模樣。

    趙林瓊的父親明白趕不走它們,只得留下,也不將它們當車輪使,放在倉房,上了鎖頭,想著別出去闖禍就是。但事實證明,他的想法太天真了,這對馬車輪可以穿墻破壁,夜游神似的東游西逛。趙家無奈,權當養了個忤逆之子,認命就是。鄰人知道這馬車輪邪性,倒也沒人敢惹趙家。

    馬車輪到了趙林瓊手上,脾性不改。趙林瓊娶妻生子,年紀漸長,可它們卻還像頑皮的少年。別人家的果園到了收獲時節,都得專人看護,趙家的不用,馬車輪就是守衛,外人進不了果園。而且他家的果園不著飛鳥和害蟲,省下農藥,成了遠近聞名的有機果園,年年豐收,供不應求。但趙林瓊賣果子得來的錢,有不少得撇在馬車輪身上,它們惹禍,他就得給它們擦屁股。雖然如此,蘋果園還是有賺頭,所以趙林瓊把它們當作蘋果園的門神,放在大門的一左一右。

    老李的老伴前幾天走失了,說是出去倒垃圾,人就不見了。老李回去尋她了。他走得急,那塊甲骨落在旅館的枕頭旁了。我想祖上的馬車輪碾壓過甲骨,我手中又有老李這塊甲骨,也許我不找馬車輪,它們也會找我呢。如果見到它們,我會跟趙林瓊商量買下一只,這樣我離回家就不遠了。

    我想你讀到此,一定以為這都是傳說。但傳說往往是真相的根芽,祝福我吧。

    再跟你嘮叨幾句賀磊吧,他祖上的故事你可能不知道,也是一肚子的辛酸。日本占領旅順口后,在三澗堡修筑土城子機場,抓了大量中國勞工,賀磊的祖父就在其中。工事完成,勞工們被殘忍地殺掉,埋在東泥河村的山坡下。賀磊的祖父沒有死透,一場大雨沖垮了山坡,掩埋的尸體浮現,他得以從亂尸堆中艱難爬出來。他人活了下來,但至此落下毛病,見不得黑,晚上睡覺都得點著燈,而且總覺憋氣,體質虛弱,五十歲才和個寡婦成親,五十三歲生下兒子。賀磊的父親與他祖父恰好相反,他自幼怕亮兒,總喜歡躲在暗處,見光就流淚,所以你現在明白,為啥賀磊的父親是個挖煤的,他愛待在地下。賀磊和他哥哥,給父親買的房子都是朝北的,就是這樣,老人家晚年時也嫌屋子太亮,白天得拉著厚窗簾。

    賀磊祖父怕黑,屬于創傷后的心理反應,但賀磊父親怕光明,應該是怪癖。賀磊跟我說,他在心理上是個矛盾的人,有時像祖父那樣怕黑,有時又像父親那樣怕光,他的情緒因而起伏不定。我之所以告訴你這些,就是希望萬一他哪句話傷著你,不要計較,每個人活得都不容易。

    這兩天刷到一款孩子們喜歡的遮陽帽,我給順順下單了一頂,選了米白色,估計過兩天能收到。我身體都好,錢夠用,勿念。

    貴哥

    李貴描繪的馬車輪,充滿了魔幻色彩,看得人心旌搖蕩,我想這若真是李貴祖父碾壓過甲骨的馬車輪,他能帶回一只,我們不用干別的,只拍關于它的短視頻,放到各個網絡平臺,就得賺瘋。你想想吧,在昏暗的路燈下,一只馬車輪無人驅使地穿街走巷,該是多么勁爆的畫面啊。它也許像靈巧的羚羊,蹦跳著來到夜市的海鮮大排檔,伸出看不見的手,跟人一樣舉起酒杯;也許像莽撞的驢子,悶著頭撞翻海岸的警戒護欄,在月下暢快地洗個海水澡;也許像溫順的綿羊,緩緩漫步在洞庭街羅振玉舊居前,滿懷憂傷地回憶往事。哪種穿越小說,抵得過現實版的它呢?可理智告訴我,世上不會有這樣一只馬車輪。

    我再次懷疑丈夫的精神出了問題,正想找賀磊商量一下,是否該去尋找李貴,賀磊轉來李貴發給他的兩條微信。一條是文字:順順媽再去洞庭街時,你要是不忙的話,請代我陪陪她,晚上她一個人走我不放心。碾壓甲骨的馬車輪有眉目了,我正奔向目的地。萬一這車輪鬼大,我帶它回來的路上出了意外,賀磊,你可得幫我照看家啊。另一條是一個集市的照片,那里堆著不少舊時代的馬車輪,在我看來全都糟爛不堪,看不出哪只有靈魂。照片左下角,現出一只白皙細長的手,涂著粉紅色的指甲油,這手毫無疑問是女人的,它保養得那么好,不像是集市攤主的,難道是與李貴同行的女人的手?

    這只手像一只扎向我心臟的鐵錨,令我不安和疼痛。我撥打李貴的手機,仍是關機,想著他可能正和一個女子耳鬢廝磨,我妒火中燒,賭氣地給賀磊打了電話,說收到他轉來的李貴的微信了,我正想晚上去洞庭街轉轉,愿意陪我嗎?

    賀磊說貴哥都發令了,再說誰不愿意給美女當騎士呢。

    我說好吧,晚上八點,老地方見。這時我聽見聽筒傳來“請您交費五十八元”的聲音,我問賀磊這是在哪兒?

    賀磊說在沈海高速上,三個小時后到旅順,準時赴約。

    我沒問賀磊去哪兒了,因為自己的男人去哪兒我都一頭霧水,別的男人去哪兒又與我何干?

    從這天開始,我和賀磊幾乎每隔兩三天,都要在洞庭街漫步,從黃昏到夜深,總有說不完的話,星星都聽得耳朵要長繭子了,我們卻不知疲倦。從剛開始拉開一段距離到肩并肩,再到摘下口罩手挽手、感受對方的體溫和呼吸,僅用了半個月時間。入夏后的一個陰冷雨夜,在羅振玉舊居前,賀磊說天太冷了,到我那兒喝杯熱茶吧。

    我第一次到了他家。

    賀磊早已布置好了床。柔和的燈影下,那米白色的水波紋印花棉布床單,就像月下泛著微光的河流,激起人暢游的欲望。枕畔是一束用黃絲帶扎起的香檳玫瑰,是我鐘愛的花兒。我們沒脫衣服,戰戰兢兢地擁抱著躺倒在床,仿佛兩條穿越了驚濤駭浪幸存下來的魚。賀磊劇烈喘息著,很激動的樣子,但他只是吻了下我的額頭,就起身坐在床畔的胡桃木椅子上,點燃一支煙,邊抽邊說,我看著你就好,你真像一條魚!

    我想他心里還是忌憚李貴吧,畢竟他們是好友。那個瞬間委屈和羞恥,像兩條皮鞭抽打我的心,令我淚流。賀磊調侃說魚的淚不是淚,是河流和大海的一分子。他俯身吻去我的淚痕,但也僅此而已。

    從這天開始,我權當李貴帶著涂著粉紅指甲的女子遠走天涯,不再盼望他的郵件和電話,也不盼望他寄來東西,因為東西也是消息。

    順順見我回家越來越晚,問我為啥晚上老是出去?我不敢看他清澈的眼睛,把目光放在他脖頸上,心虛地說去找你爸爸。

    順順脖頸的青筋跳了一下,說你找不著爸爸,別再把自己弄丟了。

    我說不會的,媽媽永遠記得回家的路。

    整個夏天,我和賀磊廝混在一起,他永遠只是讓我平躺在床上,至多在我額頭輕輕一吻,然后坐在床畔的胡桃木椅子上,一邊吸煙一邊和我聊天。順順上課時,他若是見我沒生意做,就開車帶我出去。有時看山看海,有時去旅順博物館,看羅振玉的藏品或是出土于新疆吐魯番的木乃伊。

    李貴陪我去博物館時,從來不看木乃伊,他說死了一千三百多年的人,還沒成為黃土的一部分,是他們的不幸。而賀磊則對這一男一女木乃伊無比癡迷,說他們是迷離絢麗的彼岸花。他還寫了關于他們復活的故事,因為玄奘西天取經時路過木乃伊的出土地高昌國,所以故事中玄奘也出場了。但更多的時候,我和賀磊還是喜歡在洞庭街漫步。

    海鮮小廚的廚子是個六十多歲的鰥夫,說話直筒子,有次見我和賀磊一起回來,說你們又碰上了?

    賀磊說是的,旅順又不大。

    廚子認真起來,說旅順不大的話,當年日俄在這兒爭個屁呀。

    我建議賀磊把廚子辭了,說他內心一定清楚我和他不清楚的關系了,萬一李貴回來,他透露給他,兇多吉少。

    賀磊說不必辭他,這種人為了糊口,掙錢是第一位的;再說聰明人不會對自己的雇主這么發問,可見他并不聰明。雇個干活實在又不聰明的人,太安全和劃算了。

    我由此試探著問賀磊,李貴回來后,我們就不要這樣了吧?

    賀磊定定地看著我,低聲說你厭倦這樣了?

    我干脆挑明了說,我是有夫之婦,這是不名譽的。

    賀磊意味深長地說,那就看他回不回得來了。

    這話讓我心里發毛,一陣寒冷。

    初秋的一個禮拜天早晨,我吃過飯,正準備帶順順去影樓,門鈴響了,開門一看,竟是父親!他退休后到一家物業公司應聘,依然做管道維修工,所以身上擺脫不掉那股酸臭氣息。

    父親還是穿著藍布工裝,挎著綠書包,懶漢鞋上污漬斑斑。兩年不見,他老了許多,頭發花白,瘦削不堪,臉上的褶皺刀刻似的。他見了我,眼里泛著淚花,聲音嘶啞地說,孩子別怕,有爸在呢。這與公公出事那年所說的話一模一樣,難道家里又攤上事了?

    順順見姥爺來了,興高采烈地奔過來,父親摟著順順說別怕,姥爺在呢。

    原來昨天傍晚,父親接到李貴電話,他說胰腺癌晚期已半年了,不想拖累我和孩子,所以賞過今春的櫻花,他去尋找對李家來說至關重要的馬車輪,現已找到,他的生命也快到終點了。他跟父親說不想死在旅順,老婆孩子會受不了。他也不想要墳墓,說羅振玉就是個例子,那么顯赫的人,最終墳都沒了。他會死得靜悄悄,誰也別指望找到尸骨。李貴還讓父親勸我改嫁,順順可隨著我嫁的人姓。父親哭得稀里嘩啦,說,你咋這么個命呢,自從嫁到李家,沒過幾天好日子!在他眼里,我已是寡婦了。

    父親怕我不信,掏出手機,點出昨晚與李貴的通話記錄,顯示時長四分十五秒。父親說李貴打電話可能正駕車行駛在高速路上,估計他搖下了車窗,所以風灌進來,話筒里傳來呼呼的風聲,李貴的聲音聽上去比平素低沉。

    聽完父親的話,順順說,姥爺你胡說,爸爸不會死的,爸爸可能吃呢!我同學馬蕭他爸是腫瘤專家,馬蕭他爸說過,得癌的前兆是不愛吃東西了。爸爸離開家的前一晚,我半夜打游戲,餓了,溜到廚房想搞點吃的。你們能想到嗎,爸爸開著小燈,偷偷烤比薩呢。爸爸叫我小聲點,不要吵醒媽媽。我們吃完香噴噴的比薩,爸爸又煎了兩個溏心蛋,一人吃一個,這才睡覺。爸爸這飯量,怎么會得癌癥呢?

    我心想怪不得我放在冰箱的比薩少過幾次,原來夜里有饞貓啊。

    父親對順順說,你是小孩子,不知道有人臨死前特別能吃,不是他自己想吃,是他身上纏著的鬼替他吃,因為陽間的飯不多了。

    順順說我不是和鬼吃飯,是和爸爸!

    父親又問李貴找馬車輪是咋回事。

    我心亂如麻,哪有心情跟他解釋,這時婆婆的電話進來了。自她去鄉下,從不主動與我們聯系,李貴一說去看她,她就說你有那閑工夫,喝個茶讀本書不好嗎?每年除夕我打電話拜年,她都愛理不睬的,敷衍兩句就掛了。

    婆婆對我說,剛才李貴給她發短信,說他胰腺癌晚期,無法給她養老送終了,她想問問李貴在哪兒。

    我說,不知道,他出去找馬車輪,已經半年了,其間一直有家信,但沒說過得了癌癥。

    婆婆嘟囔一句找什么馬車輪,然后以毋庸置疑的口吻說,李貴死了你若改嫁,就把李順送我這兒吧,將來我送他讀佛學院。

    我嚇得趕緊說,別說李貴還活著,就是他真的死了,我也不會改嫁,我會永遠帶著順順!

    公公踏入牢門后,婆婆愛給李貴灌輸,說男孩子的理想歸宿是出家?!都t樓夢》中的賈寶玉,這種大戶人家的孩子,最終不也踏上這條路嗎?

    父親一旁聽了,像受傷的野獸一樣咆哮道,老的死了,還想搭上個小的,這不是逼我閨女瘋嗎?

    從這天開始,李貴不再跟親人聯系。

    賀磊說他也沒再收到李貴的任何訊息。

    銀杏葉被風勾了魂,迷離地落地之時,一個快遞抵達家門,是個碩大紙箱,拆開層層包裝,一只陳舊的馬車輪幽幽現身。

    快遞單顯示的發件人是李貴,發件地在遼陽。

    這只馬車輪風塵滿面的,就像縮微了的羅馬斗獸場,豪情與鮮血激蕩,歡笑與眼淚同在。

    第四樂章? 馬車輪回旋曲

    我去轄區派出所報了案。

    賀磊是不主張我去的,他說何必追究一朵花和一片樹葉是怎么凋零的呢?

    我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尸,他畢竟是我丈夫。

    賀磊說見到骨頭有意義嗎?

    我心想如果見到骨頭就好了,我和賀磊都會大膽地更向前一步,而非現在這樣。他點燃了我,可我去他那兒,仿佛賞物或標本,他只是默默地看。

    我不相信李貴會死,更不相信他宣稱的癌癥晚期。他食欲旺盛,性欲不減,除非他厭世尋解脫,否則怎么可能落幕呢?我判斷他遇到了心儀之人,因有家室,進退兩難,所以就說自己要死了,切斷和家人的聯系,寄回一只馬車輪,為他半年的逃避和逍遙,找個美麗的借口。

    派出所的同志對我說,李貴這種情況不能算失蹤,很難立案。因為他雖不現身,但有電話和郵件,而且他往回寄東西,只是不回家而已。家庭的內部矛盾最好自己解決,做妻子的要溫柔一些。聽他口氣,好像我是母夜叉,李貴是被我氣走的。

    送走父親后,我想著怎么安頓這只馬車輪。

    我不相信它是碾壓了羅振玉府前甲骨的馬車輪,但它的材質、輪廓,包括木輻條的數量和榫眼,與傳說中的從李家流落出去的馬車輪,驚人一致。

    它的硬度和韌性確實像好的橡木制成的,除了個別處微有疤痕,整體形態完好。十八根木輻條等距鑲嵌在方形榫眼里,像十八條好漢,依然很有力氣的模樣。木輪圈包裹的鐵皮被磨得薄而亮,仿佛纏著一條灰白的綢帶。車輪側面是兩圈蘑菇銅釘,雖然顏色不鮮亮了,烏蒙蒙的像瓢蟲,但磨損不大,仍是斗志不減的卒子,沒一顆掉隊的。馬車輪密實的木紋深處黑黢黢的,那是歲月之塵經過時間靜悄悄地壓榨,凝結的泛出油光的塵垢,讓人懷疑塵埃是油菜籽。

    這馬車輪到我家的當夜,我將它放在客廳沙發轉角處,可第二天早晨起來,它竟在廚房的水池旁,好像它渴了,夜里來喝水了。我問順順是不是他給骨碌到廚房的?順順興奮至極,說一定是爸爸夜里悄悄回來了,他把馬車輪推到廚房,想讓咱們知道他活得好好的,爸爸在跟我們捉迷藏呢。順順那天早飯多要了一個煎蛋,然后興高采烈地去上學了。

    我把馬車輪從廚房又移到客廳沙發轉角處,然后到海鮮小廚,跟賀磊說了這件事。難道它真是李家碾壓過甲骨的車輪?不然怎會如此詭異,沒有外力作用,卻神不知鬼不覺地從客廳到廚房?因為我絕不相信是李貴夜里回來過。

    賀磊說,別緊張,先觀察一周,如果它再動了地方,我來處理它。

    未出一周,我叫來賀磊。

    因為當天晚上我和順順回家,發現馬車輪竟靠在洗手間的馬桶旁,仿佛它內急,來方便一下,還沒來得及系好褲帶離開。那一瞬我頭皮發麻,感覺這只馬車輪赤身裸體地闖入我家,是大流氓,必須清除。但順順堅定不移認定白天爸爸回家了,他甚至哼起了歌。我把馬車輪又推回客廳沙發轉角處,想著你再東跑西顛,我就把你交給賀磊。

    次日晨我推開臥室門,“咣當——”一聲響,我撞翻了馬車輪!這家伙真是色膽包天,夜里來我臥室門前偷窺。它的魔力不言自明,看來李貴是找到家中的災禍之源了。但我絕不想遵從公公的意念,把它供奉在家中。這是魔,不是神,對魔祈禱,就是把自己的手,放在劊子手的砧板上。

    我沒有猶豫,給賀磊打電話,讓他弄走它。令我意外的是,這回順順對馬車輪來到我臥室門口,極其漠然,沒再說是他爸爸干的。賀磊趕來和我商量如何處置它時,順順打著哈欠去上學了,估計他夜里偷著打游戲,沒有睡好。賀磊要送他,順順拒絕了,說他想坐公交。

    最終我們把馬車輪安置到海鮮小廚,當裝飾物,懸掛在西窗旁的墻上??腿藖砹丝吹剿?,還都愿意湊近瞧瞧,慨嘆這馬車輪有年頭了。而我每天去影樓,總像見家庭成員似的,先要在樓下看它一眼才安心。雖然沒給它捆上繩索,但它到這兒后安之若素,再無越軌之舉。

    順順仿佛一夜之間長大,不再讓我接送,專心學習,也不打游戲了,更讓我覺得李貴寄來的,就是祖上碾壓過甲骨的車輪。它初來我家像個賴皮鬧了兩天,在海鮮小廚被恭敬待之,立竿見影地福澤后人了。

    但順順不像以前愛來海鮮小廚了,他雙休日總在外面跑,問他做什么,他說做男孩子該做的事情。我想他應該是在找李貴,就說派出所的人都說了,爸爸總有一天會回來的,不用擔心。有時我說咱們試著給爸爸打個電話吧,順順就會難過地走開。他似乎知道,李貴是不會開機的。

    一個陰雨的午后,我碰到一對來拍離婚紀念照的人。他們三十來歲,穿著得體,談吐不俗,雖不很親密,但也不疏離,我忍不住問他們為啥離婚。男的看看女的,女的又看看男的,相視一笑。女的說一個月前單位同事感染了新冠,她作為密接,去了隔離酒店,在那兒認識了一個送飯的志愿者,兩個人加了微信,徹夜聊天,感情升溫。而她丈夫獨自在家,因不會做飯,對門一個在廣告公司上班的姑娘,主動給他送飯,丈夫愛上了她。所以隔離結束,他們就辦了離婚。他們沒孩子,財產平分。

    這令我十分敗興,所以拍完離婚照,送走客人,我下了樓。

    海鮮小廚只有一個顧客,是個修鞋的老頭。他戀酒,但老伴管得嚴,所以每周三午后,他老伴跟人去學剪紙,他就撂下活兒,溜到這兒要碟花生米和一碗小海鮮,偷偷喝兩盅。

    賀磊不換廚子,但前臺的服務生,幾乎半年換一個。目下的服務生盧翠梅,剛來三個月,是個說話有點大舌頭的姑娘。她紅撲撲的臉蛋,愛笑,長著一對元寶耳,慢性子,端茶倒水毛手毛腳,但目光溫柔,善解人意,深得顧客喜愛。

    賀磊吩咐過她,我和順順在海鮮小廚吃東西,不必付賬,錢他會從我房租中一并收取。所以她見我從樓上下來,臉色不大好,就說天冷了,給你沏壺桂圓紅茶暖暖胃吧。

    我說好吧,默然坐在西窗的桌旁。自從馬車輪懸掛在那里,我習慣坐在它下面。

    大約十分鐘后,盧翠梅端來茶。修鞋的老頭吃喝完,掏出一卷錢來結賬。盧翠梅捻出其中一張伍元的紙幣,說太破了,讓他換一張。老頭說今天收的都是破錢,湊合使吧。

    盧翠梅“咯咯”樂起來,她很容易被某句話逗樂的。

    老頭走后,廚子出來了,盧翠梅說,你倆都在店,現在又沒客人,我去藥房給俺媽買膏藥去,一到秋天她就腰疼,一會兒就回。

    廚子笑瞇瞇地說去吧,但得扣你半天的工錢。

    盧翠梅不識逗,說老板都不扣我錢,你算老幾啊。

    我和廚子笑了。

    賀磊已經三天未露面了。我打電話問他忙啥,他說有個朋友犯了點事,在外地幫著平事,過兩三天才能回來。

    我不太相信他的話,因而盧翠梅走后,我套問廚子,你老板這兩天也不見影兒,去哪兒仙兒去了?

    廚子看了看我,撇著嘴說,他仙兒啥呀,我估摸著忙你家的爛事去了!

    我嚇了一跳,忙問我家啥爛事?

    廚子“啊嗚”一聲,給了自己一巴掌,說老板不讓我說的。

    為了撬他的嘴,我趕緊施以小恩小惠,問他穿多大碼的鞋子。有一款男鞋在網上熱賣,適宜秋天穿,軟底,純牛皮,黑色咖啡色的都有,實用又時尚,我想給李貴、賀磊和他各買一雙,大家一個屋檐下討生活,是緣。

    廚子拱手作揖,說一個屋檐下不假,但賀老板是大主子,你是二主子,我不過是個顛勺的下人,難為你還想著我。廚子沒有忸怩,將鞋碼告訴我,說他要黑色的,耐臟,然后眨巴幾下眼,說起一周前發生在海鮮小廚的一件事。

    廚子說那是下午四點來鐘,還不到飯點,店里沒客人,他就蹲在門口吸煙,突然過來兩個男人,穿著一樣的鐵灰色夾克衫,剃光頭,很壯實。一個方臉,一個圓臉,面色黢黑,像趕海的。方臉的戴著鼻環,圓臉的手腕上文條蛇,看上去不是善茬。他們進了店,他也趕緊掐了煙跟進去。

    這兩人進店后先上了影樓,發現關了,罵咧咧地下來了。他們也不落座,東瞅西看的,盧翠梅打招呼,他們愛理不睬的,最后選中了馬車輪下的位子。圓臉的還伸手夠了下,說媽的這輪子不賴,估摸還能使呢。方臉的說我看拉那貨出殯正合適。廚子說那時他還不知他們咒誰。

    盧翠梅拿來菜單,他們點了醬燜鲅魚、魷魚炒彩椒、紅燒鮑魚和黑椒牛柳。問他們要湯嗎?圓臉的說,喝湯的都是軟蛋,爺們兒可是吃干飯的!廚子見他們來者不善,趕緊去后廚掂掇菜,結果每道菜上去,他們都挑不是。盧翠梅傳話給廚子,他們嫌鲅魚油小了,彩椒不新鮮了,鮑魚火候過了,牛柳的黑椒味不足,總之橫豎都不對。廚子出去賠不是,方臉的說,把你老板喊來道歉才行,要不什么海鮮小廚、什么影樓,都給你砸個稀巴爛!

    廚子想老板這是在外面得罪人了,趕緊打電話。賀磊聽說后,飛快趕回了。圓臉的站起來,狠拍了一下賀磊的肩膀,說,李貴是你兄弟吧,東家讓你給他傳個話,這半年來往他賬上打的錢,夠他一家子下半輩子吃喝了,他再打電話勒索,就讓他絕后!他老婆不是租了你家閣樓開影樓嗎,有她好瞧的!還有,轉告這孬種,有本事露個面呀。

    廚子說賀磊見他和盧翠梅在場,就讓他們出去看好門,不許別人進來,他要和兩位客人單聊。大約十分鐘后,只聽店里傳來“叮咣”的碗盤碎裂聲,跟著那兩個人踢門出來,揚長而去。

    廚子說他和盧翠梅進去后,發現桌子掀翻了,滿地狼藉,賀磊坐在椅子上吸煙,他的手是抖的。他說幸好順順他媽去開家長會了,不然知道李貴在外面干壞事,非得氣死。賀磊讓他們把地收拾干凈后,提早閉店,還囑咐他們不許跟我提此事,否則解聘。

    廚子晃著腦袋,感慨賀磊對我好,說你家李貴咋就成了詐騙犯呢?怪不得不回家,估摸著怕一露頭,讓警察給逮了。

    廚子的話讓我震驚無比,趕緊撂下茶盅,先給順順打電話。還好他立刻接了,說剛下音樂課,還有一節體育課。我告訴他從今天開始,除了我和賀磊,誰接都不要跟著走,所有的陌生人都是危險的。

    順順說,媽媽我懂,就是賀磊來接,我也不會跟著走的。

    順順沒叫賀磊為叔叔,令我意外,而且他不知從何時起,也把他加入陌生人的行列了。

    廚子再次給我拱手作揖,說,二主子啊,你自己撐個店面,還得帶孩子,卻不知自己男人在外面干壞事,我是可憐你,才提醒你的。你可千萬別讓大主子知道哇,他非撕爛我的嘴不可!

    我答應他,請他放心,允諾再送他一件羊毛背心,廚子“哎呀”叫著,說這咋一不留神就當了叛徒呢。他可笑地自責的時候,盧翠梅回來了,廚子跟我努了下嘴,忙他的去了。

    我趕緊上樓關了影樓的門,去接順順。

    廚子的話,讓我聯想到一個人。

    那是三月吧,李貴探監歸來,說他這兩年去看父親,他總要提起一個人,詢問自他服刑后,此人看沒看過他的家人?李貴知道這人是響當當的地產大鱷,至今風頭不減。他說咱家現在這樣了,人家躲還來不及呢。公公就對李貴說,那你回頭打電話問問你媽,要是他也沒看過她的話,你缺了錢,就打電話朝他借,別的不說,就說你是我兒子,我在里面很想他,問他好。告訴他你借的錢,我出去后還他。

    公公將這人的電話號碼給了李貴。

    李貴探完監,立馬給婆婆打電話,問認識父親說的這個人嗎?婆婆說以前認識的人,現在都是陌生人了。李貴又問他來看過你嗎?婆婆說除了她投食的流浪貓還回來看她,凡是長心的,再沒誰看她。

    李貴跟我分析,父親在位時,一定和此人有過權錢交易,他出事后沒有交代與此人的關系,應該是想給自己留條后路,出來后好有個免費的窩。但公公發現他保下了他,這人卻并不感恩戴德,所以他憤怒,讓兒子去敲警鐘。

    我和李貴找出當年的判決書,證實公公所犯的罪行中,除了濫用職權罪、貪污罪、受賄罪,確實有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這些都依法予以追繳,我想這其中就包含這人輸送的利益吧。

    我勸李貴不要打那個電話,那無疑是一串手榴彈,容易引火燒身;再說我們現在挺好,雖不富有,但錢夠用。

    李貴猶疑不決,去征求賀磊意見。他說你爸的案子已經結了,如果再折騰出調查過程中他對組織刻意隱瞞的受賄事實,于他不利,反生事端。而你打這樣的電話借錢,相當于敲詐,對方肯定不爽,哪個大商人手下不養幾個黑道的?你有老婆孩子,平安為要,最好把這事忘了。

    李貴覺得賀磊說得在理,再沒提此事。

    我萬萬沒想到,李貴竟蒙騙了我,還是鋌而走險!看來公公被審判,他心里還是不平衡。而賀磊讓我感動莫名,李貴失蹤后,他應該知道他干什么去了,但沒告訴我,獨自承擔,看來真正愛我的人是他。

    賀磊從外地回來后,沒提為朋友平事的事兒,我也就什么也不問。他看上去比以往憔悴,好像有看不見的刀,在割他的肉。我非常心疼他,常下廚煲滋補湯,鮑魚雞絲干筍湯、牛尾骨花膠蘿卜湯等。每次煲一大甕,跟順順說咱倆吃不了可惜了,給賀磊叔叔帶一份吧。

    順順總會用奇怪的眼神看我,說這點湯算啥,我是男子漢,當然喝得下。他當著我的面,會把剩下的湯喝得溜光,然后撐得仰躺在沙發上打嗝。

    我明白順順這是抗拒,所以只得趁他上學后,偷偷在家煲完湯帶上,再去影樓。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但好湯的味道經久不散,出賣了我。

    有一天順順放學回來聞到湯味,蹙著鼻子對我說,賀磊有海鮮小廚,他想喝啥湯,廚子給他弄。

    我趕緊搪塞,說是吃膩了海鮮小廚的菜,湯是帶給自己喝的。但自此以后,我不在家煲湯了,而是去賀磊家。

    賀磊家把門的是指紋鎖,同時設置了數字密碼。不管我們多親密,他從未說過錄我指紋,也沒告訴過我門鎖的密碼。我每次去要么跟著他,要么得他在家。有回我試探著問,萬一你哪天失憶了,別人送你回來,怎么開門呢?賀磊自負地說,要是他失憶了,這世界就瘋癲了,絕不會的。他轉而談起股市行情,把話題岔開了。

    一個人的居所就像一顆心,如果它沒對你真正敞開,說明主人對你的愛是有保留的。

    我們偶爾還去洞庭街漫步,但賀磊的話越來越少了。我以為李貴的事情讓他承受著壓力,悄悄去問廚子,還有人因為李貴來找賀磊的麻煩嗎?廚子說再沒見那兩個人過來。

    我想賀磊說服李貴收手了,但又怕他再犯,因而憂心忡忡。

    李貴敲詐的錢究竟有多少,我難以猜測,如果按照廚子轉述的,夠一家人下半輩子吃喝的,至少得百萬吧。李貴的微信綁定一張招行銀聯卡,但我只知賬號;就是知道密碼的話,沒他身份證,也無從查詢交易信息。我想李貴揮霍完這些錢,就會回家。

    我打定主意,李貴一回來,我給他做完最后一餐飯,和和氣氣吃過,就去拍離婚照。我一定爭取到順順的撫養權,不能讓孩子落到這樣一個父親手里。

    冬天來了,海風涼了??罩械脑撇凰葡那锬敲崔Z轟烈烈的,云的盛宴散了。室內還沒供暖,我冷得縮手縮腳的時候,會不由自主想起李貴。一到這時節,晚上進了被窩,他會用身體溫暖我。別看他瘦削,身體熱量卻足,整個人就像一個暖水袋,叫人舒展。

    我撥李貴的電話,仍處關機狀態;進入郵箱,荒涼得不見一信。順順發現我像個可憐的漁夫,對著郵箱這潭死水愁眉不展,便朝我要來郵箱密碼,說,媽媽我幫你盯著,萬一魚咬鉤了,我立馬報告你。

    順順繼承了父親的幽默細胞。

    合著寒流的節拍,緊隨著河北廣東等地,新冠疫情快速向東北蔓延。我們不知這被圍堵了三年的惡獸,是否已由虎給馴服成了貓,我像其他主婦一樣跑藥店囤藥,凡是跟感冒相關的,恨不能都買回家中,仿佛不如此就構筑不起打惡獸的屏障。退燒藥瞬間成了軟黃金,身價倍增。

    順順率先感染,他高燒兩天后,我也開始發燒。我躺倒的時候,順順退了燒,能下廚給我做雞蛋面了。那每根面條都像一支箭,吃一口都覺扎心。這么好的兒子,我不能讓他失去爸爸,縱使李貴再有不是,該切斷與賀磊的曖昧關系了。

    順順四五天就康復了,偶爾還咳嗽幾聲。我體力差些,一周也由陽轉陰了,只是感覺眩暈,夜里虛汗淋漓,多走幾步就心慌氣短。我時常站在窗口眺望李貴,疫情肆虐,他病倒在外誰照顧?

    這個時刻的城市仿佛靜止了,店面基本都關了,但居民區的燈火,卻從未有過的旺盛。感染者沒力氣出門,未感染者怕中招不敢出門,街上行人寥寥。

    賀磊知道我們相繼感染后,往門口送了兩兜東西,微信提醒我拿回家。我打開門一看,除了蔬菜水果,還有一束動人的香檳玫瑰,天知道他是從哪兒弄來的。我正猶豫是否接受這束花,順順說花兒一定附著病菌,不要養了。

    我說,是的,除了你爸爸,媽媽也不會養別人送的花兒。

    順順進一步說,咱家冰箱的蔬菜水果也夠吃。

    我明白兒子的意思,我說好的,外面的東西都不安全,將門“嘭”地關上。

    這樣賀磊送的東西均被拒之門外了。

    我渴望一場雪的到來,太想讓這冬天的花朵,以它的清芬之氣,驅散我心底的疲憊和愁云,可是這城市上空的云,孕育雪花時仿佛難產了。

    我剛恢復沒兩天,賀磊陽了,他發來一個紅臉表情圖,估計燒得不輕。我把康復經驗逐條發給他,他回復的是圖,玫瑰、哭臉、謝謝之類,再后來連圖都不發了。

    我感覺不妙,趁著下樓扔垃圾,給他打了電話。

    賀磊聲音嘶啞,氣喘吁吁的,他說,連燒四天,人快成灰了,爬不起來了。

    我說趕緊去醫院,不要硬挺!

    賀磊說他自測血氧飽和度還可以,危險性不大,再說現在醫院人滿為患,很難住進去。

    我說那你給我開下門,我馬上過去。

    賀磊說,這幾天他家的門一直欠條縫,萬一需要急救,方便人進入。

    我趕緊給順順打電話,說我有個好友搜集了一片甲骨,想要出手。你爸稀罕甲骨,我去看下品相,要是形態完好,價格又合理,我就買下,你爸回來好給他個驚喜。

    順順大概猜出我要去哪兒,說,媽媽有件事忘了跟你說,我有個同學家離海鮮小廚很近,他說最近那里一到晚上,總是傳出打斗聲。海鮮小廚最近不是沒開嘛,我猜是那只馬車輪作妖,媽媽要是見著賀磊,讓他抓緊去看看吧!

    我說好的,萬一碰見他,我一定轉告。

    賀磊家的進戶門果然欠條縫,好像門渴了,等著誰喂水。推門進去,聞到的是濃濃的汗餿味,地上散落著餅干、干脆面、火腿腸、巧克力等包裝袋,能看出這幾天他是怎么過的。賀磊面色潮紅躺在床上,胡子拉碴,瘦得脫相了。他見了我,吃力笑笑,說能給我下碗面嗎?冰箱還有點菜。

    我開了廚房的燈,扎上圍裙的那刻,告訴自己這是最后一次給他做飯,看在他是病人的份上。

    將鍋燒熱,加少許橄欖油,用小毛蔥熗鍋,一瓢水澆上燒開,下一把銀絲面,臥上兩顆雞蛋,撒一丟丟鹽,再將胡蘿卜絲下進去,只三五分鐘,一碗賞心悅目的面條就出鍋了。

    賀磊倚著床頭,風卷殘云地吃面,沒剩一滴湯汁。他道了聲謝,服了退燒藥,囑咐我離開時別把門關死后,沉沉睡去。

    清理完屋子的垃圾,我準備離開的時候,想著這可能是最后一次單獨面對賀磊,還是有些傷感,于是悄悄坐在床畔的椅子上,靜靜看著他,以往那是他坐著看我的位置。

    一碗面落肚后,賀磊踏實睡著。溫柔的燈影下,他的胡須看上去像是金胡子。正當我起身想離開的時候,賀磊說起了夢話。夢話的內容我全然不記得,是因為他一開口,我以為李貴來了,嚇得掉了魂兒,慌忙往門口看。

    沒誰進來,是賀磊說夢話的聲音,竟與李貴一模一樣,且也是平卷舌不分,好像李貴借著他的口,在跟我說話,讓人膽戰心驚。

    他怎么會發出李貴說話的聲音呢?難道說李貴死了,鬼魂附著他身上?

    賀磊的夢話像無形的魔手,把我扔進冰窟窿,令人寒戰不已。我想推醒他問問,但又怕李貴在賀磊夢中,與他交代著什么,我不能破了這個夢,只好等待他自然醒來,再探究竟。

    我心亂如麻,起身找事做。臥室窗下的單人沙發上,堆著賀磊這幾天換下的臟衣服,我將它們劃拉到一起,心想也算給他最后洗次衣服吧,抱著它們進了衛生間。我打開滾筒洗衣機門,依次檢查衣裳兜口,確認無物,再塞進去。在一件灰色圓領棉絨衫的里襯中,我發現一個帶拉鏈的暗兜,摸上去有個硬硬的東西。我拉開拉鏈,取出一把鑰匙。

    這把鑰匙像一把橫在我脖頸的利劍,讓人窒息,這是李貴那把我們家門的鑰匙??!

    我們一家三口各持一把鑰匙。因為前年李貴丟過鑰匙,賴到順順頭上,所以更換門鎖時,順順用油畫棒,在每把鑰匙柄上涂了個圓點。李貴的是紅色的,我的是綠色的,順順的是藍色的。當時我還跟順順說,爸爸的鑰匙鑲嵌著紅瑪瑙,你的是藍寶石,媽媽的是綠珠子,咱家等于開了珠寶店。李貴說什么紅瑪瑙,我看像一滴血!我嫌他烏鴉嘴,“呸”了他一口。

    我取出自己那把涂著綠點的鑰匙,和這把并在一起,無論長度、厚度、凹槽和鑰匙齒的輪廓,完全一致,確認是李貴的無疑!

    賀磊怎么藏有李貴的鑰匙呢?是李貴托他保管的,還是他竊取的?聯想到賀磊學過配音,夢話可以發出李貴的聲音,我只覺頭皮發麻,不敢再想下去。

    冷靜片刻,我將鑰匙放回暗兜,再將已經投入洗衣機滾筒的臟衣服拎出,團在一起,躡手躡腳進了臥室,歸于原位。還好,賀磊依然睡著,我斂聲屏氣走出臥室時,感覺是從墓室穿過,怕得要死。我打著寒戰穿上鞋子,虛掩上門,逃命似的下樓。

    我去了洞庭街。

    羅振玉舊居前一個人都沒有,我像一條饑寒交迫的流浪狗,蜷縮在路燈桿下,開始回憶李貴去龍王塘賞櫻那天失蹤后,他每次來電的細節。雖然主叫號碼是李貴的,聲音聽上去也是他的,但他從未有一次與我或順順通話超過五分鐘,而且總選擇人聲嘈雜的環境打給我們,之后匆匆掛斷。這說明什么?他的聲音是偽裝的,多交流會露馬腳。而父親和婆婆接到的李貴自曝得了絕癥的告別電話,也是賀磊所為。如果我猜得沒錯,那么除了鑰匙,李貴的手機也一定在賀磊手中,他害死了他!

    賀磊為了什么?顯然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錢。他以李貴的身份,敲詐了那個地產大鱷,落入李貴賬戶的每一分錢,都成了賀磊的。那么他害死李貴前,一定逼他說出了銀行卡賬號和密碼。賀磊貪欲過甚,電話敲詐不斷,終于惹惱對方,打聽到我在海鮮小廚開影樓,又知道李貴和賀磊是好兄弟,尋我未果,于是跟賀磊施威,敲山震虎。那兩個人絕不會想到,賀磊就是李貴,從此后賀磊收手了,因為再沒人到海鮮小廚鬧過事。

    賀磊對我們的行蹤了如指掌,為了制造李貴還活著的假象,趁我們不在家,開了我家鎖,往冰箱塞了順順愛吃的香草奶酪。我的月白色繡花襯衫、順順的旅游鞋和遮陽帽,應是賀磊下單的。郵件中不乏文采的一個個故事,是他精心編織的。那只所謂碾壓了甲骨的馬車輪,是他寄的,而且為了讓我們相信它有魔力,賀磊夜里冒險潛入移動了它。洞庭街的偶遇,是他設計的。還有是他提醒我查詢郵件登錄地的,看來每次留郵件,他都要外出,以飄忽不定的行蹤地,讓我以為李貴一直在四處尋找馬車輪。而他在七臺階碼頭給我打電話,叫我老婆大人,是因他熟悉李貴和我說話的方式。我還回憶起來,每次收到新郵件,賀磊確實都不在旅順。

    我該不該報警呢?僅憑賀磊說夢話的聲音與我丈夫的一模一樣,加上那把家門鑰匙,不足以指控他謀害了李貴。而且李貴的尸體在哪兒,案發第一現場在哪兒,他的車又在哪兒?我能回憶起李貴失蹤當天,賀磊是下午現身海鮮小廚的,還說備好了三十年陳釀花雕等他,他有作案時間。他家會是案發第一現場嗎?如果確定,他會去哪兒拋尸?我聯想到蝮蛇縱橫的蛇島,窒息萬分。

    我相信兒子一定發現了賀磊的異常之舉。記得有一天樓下經營螺螄粉店的老板娘對我說,你家孩子來我家店了,我很驚訝,說順順不喜歡吃螺螄粉呀。老板娘說他不是來吃螺螄粉的,他發現這條小街的商家,就俺家有監控探頭,能看見從小街進入你們樓的人。他說要找個人,付了一碗螺螄粉錢,把那倆月的監控都看了,我問他找誰,他也不說。他那天戴著黑帽子、白手套、N95口罩,把自己捂得可嚴實呢。我一想好久沒見你老公了,估摸著他是找爸爸,所以讓他看了。要是換作別人,除非公安調取,我才不許呢。

    當時我認同老板娘的說法,順順這是找爸爸,所以也沒問他,現在看來未必。

    想起馬車輪初到我家,連著兩晚挪動地方的時候,順順是興奮的,因為他以為是爸爸夜里回家了。但馬車輪出現在我臥室門口的那天早晨,順順情緒低沉,沒有睡好的模樣,是不是他熬夜等待爸爸回家,結果發現打開家門進來的人卻是賀磊?順順對賀磊稱呼的變化,就始于此。

    我想兒子應該和我一樣,猜到李貴發生了不測。

    怕打草驚蛇,離開洞庭街時,我給賀磊發了微信,說我回家了,遵囑門欠著條縫,提醒他退燒后,把門還是鎖好。還有順順讓我轉告他,他一個住在海鮮小廚附近的同學說,到了夜晚,店里明明關著門,也沒燈光,但路過海鮮小廚的人,總能聽見哭聲傳出,很是瘆人,他哪天有力氣,最好過去看看。

    我篡改了順順的說法,是因為賀磊深知馬車輪是沒有魔力的。

    回到家后,我對順順說那片甲骨的價格沒談攏,下回再說。我沒碰到賀磊,關于海鮮小廚夜里有怪聲的傳聞,用微信轉告他了。

    順順說他知道了就好。

    一周之后,賀磊成了植物人。

    他退燒轉陰后的一天晚上,去了海鮮小廚。按照順順的說法,他那天恰好去同學家,發現海鮮小廚有燈光,便推門進去,發現賀磊趴在桌上,頭上壓著馬車輪,滿臉是血,趕緊打了120急救電話。

    廚子聽說后說,他早提醒過東家,這馬車輪這么沉,萬一釘子松動了,容易傷著客人,不該掛那玩意兒。

    可我不相信賀磊進店后坐在馬車輪下,而它又恰恰此時脫落。

    順順那幾晚總不在家,說去同學家溫習功課,是不是去堵賀磊呢?他引賀磊坐在馬車輪下,假意開著什么玩笑分散他的注意力,然后跳上桌子,在賀磊發出共情的笑聲時,摘下馬車輪砸向他?但從現場看,桌上沒有腳印,而順順的身高只有借助桌子才動得了馬車輪。釘子確實脫落了,釘子眼就像只瞎眼,空洞地望著我們。

    醫生說這樣一只馬車輪脫落,如果人恰好坐在它下面,造成嚴重的顱內損傷并不奇怪。

    幾名專家會診的結果,賀磊很難醒來了。

    賀磊的哥哥賀淼聞訊趕來了,他說弟弟這樣也是解脫,至少不會感知痛苦了。我這才知道,賀磊患有嚴重的抑郁癥,要定期看精神科醫生。這讓我聯想起以李貴名義發來的郵件中,說起賀磊受家族影響,有時怕黑,有時畏光。

    賀淼請開鎖公司打開賀磊家的保險柜時,請我和海鮮小廚的盧翠梅來作證,并全程錄像,我正想從保險柜中發現點什么,所以一口答應。賀淼說弟弟成了植物人,治療需要不少錢,存折和房證應該都在里面,該用多少就取多少。萬一錢不夠用,先把海鮮小廚賣了;如果還不夠,就得抵押這處房產了。

    盧翠梅聽說要賣海鮮小廚,自己會丟飯碗,嗚嗚哭起來。賀淼說,你別哭,我弟說過招來的服務員中,他最喜歡你。他這病需要長期護工,你熟悉他,伺候他也不陌生,工錢我會雙倍付你。

    盧翠梅點頭道謝,說她一定能把賀磊伺候醒來。

    賀淼從保險柜中取出三十多萬元現金,還有存單、基金、股票等憑證。最意外的是,里面有一部手機。

    賀淼嘀咕怎么還有一部手機時,我已猜到那是李貴的,那香檳色的金屬外殼如此眼熟。賀淼好奇地打開手機,說這電還很足呢。

    我悄悄走向衛生間,撥叫李貴的號碼,很快有人接了,是賀淼的聲音,他小心翼翼地問你是誰?

    我鎮定地關掉手機,走出衛生間。

    賀淼說,真是奇了,剛打開手機,就有電話呼入,手機顯示“老婆”,但這人不說話。你們和我弟在一起做事,他難道有女友了,知道是誰嗎?

    我攥緊拳頭,忍著淚搖頭。盧翠梅則大聲說,老板沒老婆!

    2022年的最后一天旅順多云。清點完影樓的設備,我跟賀淼談完房屋解約的事情,買了螃蟹和鮮蝦,回到家中。

    我一進門,順順就欣喜地說,媽媽快看,爸爸來信了!

    我也只好故作驚喜,說爸爸真不錯,給我們帶來了跨年夜的好消息。

    我坐在電腦前,打開那封信。

    老婆:2023年要來了,我給順順寄了個書包,希望他好好學習,估計過兩天應該能到。給你的禮物在洞庭街羅振玉舊居前,相信你會找到。愛你和兒子。

    貴哥

    我察看了一下登錄地,不出所料是旅順。兒子的良苦用心叫人心痛,我抱著順順,淚水在心底汩汩流淌,我說爸爸真棒,沒忘了我們。

    我和順順在溫柔的燈影下吃海鮮飯的時候,特別想問他,賀磊是不是他害的,他動沒動那只馬車輪?

    順順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他說,媽媽有件事我不知該不該跟你說。那天我去同學家,路過海鮮小廚,發現里面有燈光,我往那兒走的時候,一個男的忽然從店里沖出來。天黑,他低著頭,走得飛快的,我沒看清是誰,但這個人貓著腰的樣子,可像他哥哥呢。

    我說你是說像賀淼?

    順順點點頭,埋頭吃海鮮飯。

    我希望順順說的是真話,這樣我會輕松一些,反之他這么小就知轉移視線,會加深我的恐懼感。

    如果兒子沒撒謊,那么害賀磊的真的是賀淼?可他為什么加害弟弟,難道他知曉賀磊最近有大宗收入,想要獨吞?那個地產大鱷究竟往李貴的賬戶打入了多少錢?

    但從賀淼發現李貴手機一臉驚詫的表情看,他又不像嫌疑人,而且賀磊那晚去海鮮小廚,是順順讓我誘導他去的。最重要的是,這最后一封以李貴名義寫給我的信,應是順順所為。

    清理完廚房,天已黑透了。順順打開電視,鎖定北京衛視,看跨年晚會的直播,他說崔健會出場,順順愛他的歌。

    我問順順有啥新年愿望?

    他說我想快點長大,好圓了爸爸開甲骨文燈飾店的夢。

    我盯著他的眼睛說,燈飾店由爸爸自己來開,你不用操心的。

    順順咬了下嘴唇,望著黑夜的窗外,問我啥時去洞庭街找爸爸留給我的禮物?

    我說不急,離新年鐘聲敲響還遠著呢。

    順順看電視的時候,我想存不存在這種可能,李貴還活著,受婆婆影響,想做個出家人,所以把我和兒子托付給了賀磊。賀磊想多給我和順順留點錢,才以李貴的名義,敲詐了地產大鱷。家里的鑰匙、李貴的手機等等,都是李貴給賀磊的,因為對斬斷塵緣的人來說,那已是身外之物。賀磊為了安撫我,開始假扮李貴聯系我,當我戀上他后,賀磊認為我在精神上擺脫李貴了,所以才說李貴得了絕癥,切斷與我的聯系。而剛才那封信,確是李貴寫來的,他忘不了老婆孩子,在新年前夜潛回旅順,藏身旅館。

    我不敢再推理下去,因為那樣我會覺得自己和兒子手上,沾滿了無辜者的血。

    我是該去報案說李貴或是賀磊被害,還是該去寺廟找李貴的肉身、去蛇島尋他的骨頭?

    誰死了,誰活著,誰忍辱負重,誰又是罪人呢?

    就像“甲骨四堂”中的羅振玉與王國維——李貴和賀磊爭論過的雪堂與觀堂,誰是誰的罪人,誰又是誰的恩人呢?存不存在彼此成全中的雞零狗碎,各自輝煌中的隱隱相斥?

    這一年我不知感恩于誰,但憎恨的人卻是清晰的,就是獄中的公公。碾壓甲骨的車輪和地產大鱷,他拋出的這兩道無形繩索,在這一年結結實實捆綁了我們,讓我們成為獄外的服刑者。

    但我更憎恨的還是自己的所為,尤其是不該幫著順順,把賀磊引入夜晚的海鮮小廚。

    我多么希望賀磊被馬車輪砸中,只是個意外,因為無論哪一種推理,都有疑點。

    九點半左右,小柯出場演唱《送別2022》,那憂傷深情的旋律,那“道個別吧,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一年”的歌詞,如漫天飛雪中的燦燦紅梅,如歲月塵埃中的清涼飛瀑,直抵心靈深處,令我熱淚盈眶。

    我悄悄穿鞋下樓,打車去了洞庭街。

    2022年最后的夜里,天上閃爍的那彎上弦月,就像老天剪下的一片指甲,晶瑩剔透的。我在羅振玉舊居的電線桿底部,發現了用不干膠粘貼著的兩片吸飽了陽光的銀杏葉。

    它像一只張開翅膀的金蝴蝶,謎一樣地闖入這個陰冷迷蒙的冬夜。

    原載《收獲》2023年第4期

    本刊責編? 杜? 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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